李緣院子裏。
兩人相對而立。
十二月的天,冷得利落,院子裏的地麵結了一層薄冰,踩上去咯吱作響,牆角那棵老樹枝椏光禿禿的,風一過,枝條輕輕抖了一下,沒有聲音。
天色灰白,雲壓得低,像是隨時要落雪,卻始終沒落下來。
李緣看著麵前的陳平,眼裏升起些許戰意,開口道:“這一次,我依舊不動用勁力,但是我會用全力。”
陳平站在對麵,眼中古井無波,姿勢拉開,不丁不八,淡淡道:“來。”
下一刻,陳平身形消失。
李緣目光一緊,知道不能陷入陳平的攻擊節奏,腳下後退,才退後兩步,陳平的身形便從身後詭異出現,李緣五髒共鳴,身形驟止,扭身一拳轟去,拳風呼嘯。
陳平沒有硬扛,一步踏向左側,再下一刻出現在李緣右側,拳頭已經轟出。
李緣隻得收手,攔在這一拳路上,卻見那拳頭在中途驟然變掌,繞開他的拳架,一掌按在李緣胸膛。
掌落的瞬間,陳平五髒共鳴。
碰碰兩聲。
陰陽雙掌在一息內接連打出,李緣悶哼一聲,被這一掌擊退五步,站定,仰頭,喊了聲好。
一步踏出,隱約間有雷音響徹,一步之間便踏到陳平麵前,一拳轟來,快到肉眼看不清軌跡。
但在觀水法的感知裏,這一拳在揮出那一刻,之後的軌跡便被捕捉。
陳平好像未卜先知一般,腳步一錯,陽掌順著李緣手臂滑出,朝腰間按去。
李緣目露詫異,手肘下按,想要截住。
就在這一刻,掌轉拳。
手臂青筋暴起,一拳轟出,正中李緣身軀,勁力雛形炸開,李緣身軀一震,退後幾步,眉頭皺起,開口道:“怎麽會,這是勁力,但力量卻不像。”
陳平站在原地,收了勢,開口:“這門拳法喚作崩石勁,是軍中拳法,練到大成,能以特定拳路打出勁力雛形。”
之前李緣喂招之時,拳掌轉換尚未熟練,勁力雛形自然用不出來。
李緣站在原地感受著,皺眉道:“崩石勁,從未聽過,難不成是軍中秘傳?”
陳平想了想,搖頭:“不像,這拳法練到深處,能看出很多缺陷和不成熟的地方,但也確是軍中拳法。”
李緣沉默了片刻,抬起頭,開口:“你現在煉髒將近圓滿,最近可有感到體內異樣?”
陳平想了想,點了點頭。
最近隨著煉髒進度趨近圓滿,凝練氣血在體內走完一個周天之後,會在身體某處滯留片刻,雖然短暫,但次數多了,也被他注意到了。
李緣道:“那便是了,煉髒圓滿之後,你便能感受到體內關竅,明勁突破的路子就在這裏。”
他頓了頓,開口:“外有十六關竅,從足底湧泉起,沿腿上行,經委中,過環跳,走命門,上大椎,過風府,達天門,下行經膻中,入氣海,分走兩臂,經曲池,至勞宮,迴歸湧泉,走完一圈,便是外周天。”
“以凝練氣血衝刷,撞開關竅,屆時氣血填入,填滿之後,關竅與皮肉共鳴,便可生得明勁,剛猛無儔。”
陳平開口:“那暗勁呢?”
李緣道:“還有內十六,與筋骨共鳴便是暗勁,但那是後話,你眼下先把外十六撞開再說。”
陳平沒有再問,點了點頭。
李緣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煉髒圓滿之後,凝練氣血足了,撞開第一個竅不難,難的是後麵,每一個竅撞開都比前一個費力,十六個全部撞開,填滿,纔算明勁圓滿。”
風從院牆外頭吹過來,捲起地上幾片枯葉。
院門被推開,胡錢走進來,摺扇夾在腋下,掃了一眼兩人,嘴角帶著笑,開口:“喲,師徒兩人又在對練,該走了,議事堂。”
李緣拍了拍衣袖,朝陳平努了努嘴,兩人跟著胡錢往外走。
議事堂內,人已到齊。
堂內燒著一個炭盆,紅炭在裏頭靜靜燃著,把周圍的空氣烤出一圈暖意,但離炭盆稍遠些,仍能感到腳底的寒氣從地麵滲上來。窗縫裏偶爾漏進一絲冷風,把燭火吹得輕輕一晃,隨即又穩住。
幫內紅花棍沿牆站了一排,幾個管事各自落座,說話聲壓得很低,堂內嗡嗡的。
陳平走進來,掃了一眼,在靠左那張椅子邊站定,坐下。
那是原本屬於鬼手張的位置。
堂內的人陸續朝他看過來,臉上或多或少帶著點笑意,有人點了點頭,有人抬了抬下巴,沒有人說話。
腳步聲從堂外傳來,眾人齊齊起身。
呂程走進來,在居中那張椅子邊坐下,目光在堂內掃了一圈,抬手示意眾人坐,隨即開口:“經過這麽久的青衫會選拔,幫內紅花棍也補滿了。”
人群裏走出四人,站到堂中。
“王石。”
“趙滿。”
“陳六。”
“劉鐵根。”
四人依次報了名字,站在那裏,神情肅然。煉骨到煉筋,都是硬底子出來的,陳平掃了一眼,四人退迴人群。
呂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開口:“龍頭祭,還有最後一個月。”
堂內安靜了一下。
幾個紅花棍眼神齊齊一變,隨即壓了下去,重新看向呂程。
呂程沒有多說,隻是淡淡道:“這最後一個月,多的我也不說了,大家繼續打磨自身實力,若有不懂的,隨時來問我。”
隨後是幾個管事依次匯報本月事務,碼頭的,商堂的,灰水場的,一件一件往下說,呂程聽著,偶爾開口問一句,偶爾點頭,堂內的節奏不緊不慢。
輪到胡錢,他苦著一張臉,摺扇夾在腋下,朝呂程拱了拱手,開口:“香主,有些事情我要說一下。”
呂程看了他一眼:“什麽事?”
胡錢歎了口氣:“我平日裏管著商堂,近日那白家糧倉交接完了,事務越來越多,這眼線的事,老夫我是有心無力啊。”
呂程沉默了片刻,轉過頭,看向陳平:“陳管事,這眼線的事,你能不能代勞一下?”
陳平想了想,開口:“一日匯報一次,不打擾我修煉便可。”
胡錢騰地轉過身,一把抓住陳平的手,用力搖了搖,連聲道:“太謝謝了,太謝謝了。”
陳平把手抽迴來,沒有說話。
呂程道:“那等會通知一下疤臉。”
陳平想了想,開口:“灰水場大的人裏,選些能用的,劃到疤臉下麵吧。”
這話落下,堂內安靜了一息。
幾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開口。
胭脂虎坐在右側,手裏的茶碗放下,抬起頭,淡淡道:“可以。”
呂程嘴角動了動,笑了一下,開口:“那便這般安排吧。”
......
議事堂內的人陸續散去,腳步聲漸漸遠了,炭盆裏的紅炭燒得低了些,劈啪一聲輕響,濺出一點火星。
呂程沒有起身,端著茶碗,眼神往李緣身上掃了一眼。
李緣站在原地,沒有動。
呂程放下茶碗,開口:“說吧。”
李緣沉默了片刻,抬起頭,道:“師傅,你知道有哪門武學,能以純粹的力量和技巧,打出勁力嗎?”
呂程眉頭皺起,想了想,搖頭:“不曾聽聞,也沒可能,你從哪聽到這種傳聞?”
李緣沒有說話,伸手撩起衣襟,露出側肋,那裏有一片淡淡的紅印,邊緣不規則,像是什麽東西在皮肉裏炸開留下的。
“這是剛才陳平打的。”他開口,“他那一拳,力量未散,卻有股力道在我皮肉上炸開,雖然力道不夠,但和勁力走的是一條路子。”
呂程起身,湊過來,低頭仔細看了片刻,開口:“或許是軍中秘傳?”
李緣搖搖頭:“沒有,他說那本拳法叫做崩石勁,還說練到深處,能看出這本武學的種種缺陷和不成熟的地方。”
呂程盯著那片紅印,沒有說話。
片刻後,猛地抬起頭:“你說他能看出武學缺陷?”
李緣愣了一息,隨即反應過來,眼神驟然一變:“看出武學缺陷,圓滿?!他拳法圓滿了?”
兩人在議事堂內麵麵相覷,炭盆裏的火靜靜燃著,沒有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