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流轉,轉眼間一個半月過去了。
秋意來得悄無聲息,皂角樹的葉子黃了幾片,掛在枝頭,風一吹就往下掉。
陳平坐在院子裏,麵前擺著半碗水,碗沿上積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他盯著碗裏的水麵,已經盯了一炷香。
水麵紋絲不動,碗底的細沙粒清晰可見,連沙粒之間的細縫都看得一清二楚。他微微側耳,院牆外頭有人踩過落葉,腳步聲從遠處傳來,輕得像是隔了一層棉絮,但他聽得分明。
視網膜前劃過一行小字:
【技能:觀水法(圓滿)】
【效用:明察秋毫,感知通達,靜如止水,萬象自顯】
陳平把碗收起來,站起身,往院子四周看了一圈。
數十米內,皂角樹皮上的紋路,牆角苔蘚的走向,屋簷下蜘蛛網上掛著的露珠,全都清晰得像是貼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氣,收迴目光。
當天夜裏,陳平盤坐在屋內,閉眼,沉息。
氣血在脈絡裏流轉,沉甸甸的,稠得像是要凝固。
七成。
每一次氣血流過心髒,刺痛就往深處鑽一分,再也不隻是心髒,而是從心髒往外漫,沿著血管一路蔓延,流到哪裏,哪裏就刺。
他攥緊手裏的護心丹,感受著氣血一點點往前走。
八成。
就在這一刻,身體裏有什麽東西開始失控。
全身上下每一寸血管,血液流過時都在收縮,膨脹,收縮,膨脹,像是要把渾身上下的血管撐破。
那種從皮肉深處往外頂的脹,像是有人把滾燙的鐵水灌進血管裏,從腳底往上漫,漫過膝蓋,漫過腰腹,漫過胸腔,每一寸都在燒。
心髒跳得越來越重。
咚。
咚。
每一下都像是擂在胸骨上,震得肋骨發顫,震得牙關打架。
陳平把一粒護心丹塞進嘴裏,苦味在舌尖化開,壓住了湧上來的那股狂烈,但隻壓了片刻,血又往上湧,比剛才更猛。
他咬緊牙,手指扣進膝蓋,指節泛白。
屋裏沒有燈,黑暗裏隻有他自己的心跳聲,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到後來快得連成了一片,分不清哪一下是哪一下。
一粒又一粒護心丹被他服下。
疼痛在某一刻開始變得模糊,像是痛到了極處,感覺反而鈍了,他分不清自己是真的在撐著,還是已經麻木了。
汗水把衣裳全部濕透,貼在皮肉上,地麵上濕了一圈。
不知過了多久。
護心丹也吃完了。
他感受著體內那股翻湧的氣血,像是海上的風浪,一浪比一浪高,已經快要把他整個人掀翻。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撐不住的那一刻。
咚。
一聲。
極清脆,極幹淨,從身體最深處傳來,刺痛散了,衝擊散了,什麽東西終於落定,一塊石頭沉進深潭,穩穩當當落在了底部,紋絲不動。
然後是寂靜。
持續了一息。
咚。
咚。
咚。
連綿不斷的心跳聲從胸腔傳出來,清晰,有力,每一下都踏實得像是踩在實地上,再沒有在生死線上跳舞的顫抖感。
疼痛退了。
倏地退的,那股壓在全身的脹痛一下子消散,消散之後留下一種從未有過的空曠,從皮肉到骨髓,全是空的,等著什麽東西來填。
氣血來了。
順暢的,快的,嘩的一下順著脈絡全部通開,流經之處,骨骼肌肉像是被重新澆築過一遍,沉甸甸的,實的。
陳平深吸一口氣。
周圍的空氣朝著他口中湧來,像是他的身體變成了一個空腔,天地之間有什麽東西順著呼吸滲進來。
哼。
一聲極輕的悶哼從胸腔裏透出來,氣血隨著呼吸驟然湧動,皮肉筋骨發出炒豆一般密集的脆響,從腳底往上,節節蔓延,一直響到脖頸,每一聲脆響之後,那個部位就沉了一分,實了一分,像是地基在夯,一層一層往下打。
最後一聲脆響從天靈蓋透出來。
靜了。
陳平慢慢睜開眼。
屋裏的黑暗變了,牆角的裂縫,房梁上的木紋,地麵青磚的接縫,全都清晰可辨。
他慢慢站起來。
感受著胸腔內心跳。
他握了握拳,煉髒境成了!
院子裏的秋風吹過來,涼的。
他站在皂角樹下,數十米外的動靜全部湧進耳朵裏,蟲鳴,風聲,遠處河麵上的水流。
他福至心靈,神行發動。
腳掌踩下,腿上爆發力驟起,一股反彈的力量從地板上傳來,將他的腿腳彈起,身形驟然消失。
下一刻,他出現在七步外。
他停下來,站在皂角樹旁,感受了片刻。
以前神行,五步以內無影無蹤。
煉髒之後,七步。
力量,感知,爆發,全部都在,煉髒境的突破,讓他整體實力跨越式增強。
他這才明白,當初李緣喂招的時候,為何他毫無還手之力。
他站在院子裏,嚐試著五髒共鳴。
試了片刻,沒有任何感覺,五髒各自為政,沒有絲毫共鳴的跡象。
陳平想了想,與其自己在這瞎摸索,不如去找人問問。
呂程住處,裏屋的門半掩著。
陳平站在門外,聽見裏頭有動靜,推門進去,見呂程背對著他,站在案桌前,案桌上供著兩塊牌位,頭低著,一聲不吭。
陳平沒有說話,等了片刻。
呂程聽見動靜,轉過身,目光落在陳平身上,眼神微微一動,上前一步,像是在確認什麽,打量了片刻,開口道:“煉髒了?”
陳平點頭:“是,我此次來,是想請教如何五髒共鳴。”
呂程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拍了拍陳平的肩膀,笑道:“五髒共鳴那是煉髒圓滿才能施展出的東西,現在的你,還早。”
陳平心裏瞭然,點了點頭。
呂程收了笑,轉過身,目光落在陳平腰間的紅布條上,沉默了片刻,走到案桌旁,從桌上拿起一塊木牌,走過來,遞過去。
木牌不大,上麵刻著陳平二字。
“你既已是煉髒,先前李緣承諾你的管事之位,也該給你了。”呂程聲音平靜,“鬼手張原本那塊地盤,就是你的。”
陳平看著那塊木牌,沒有立刻伸手。
他知道自己最終是要離開這裏的,此時若是接下,那便是承了職責。
呂程見他遲遲不接,把木牌放迴桌上,想了想,開口:“你要去天燕府的事情,其實我們都知道。”
陳平抬起頭,眼神微動。
呂程擺擺手:“無他,之前李緣也想過去天燕府,不過後來他說他已經三十有餘,這般年紀達到化勁在這青口鎮算是頂天的天才。”
“但要去天燕府,怕是落為平庸,這個差距他暫時接受不了,準備在這裏再打磨一下再去。”
他頓了頓:“白家要搬去天燕府,白明和你關係不錯,我們自然也能猜到白家要請你同行,你不必擔心什麽,你若是能幫我青衣社贏下龍頭祭,我們之間自然兩清。”
他把木牌重新拿起,放在陳平麵前。
“這管事之位是承諾,說到便得做到,你若不想管事,這幾個月便像李緣那般將事情丟給其他人便好。”
陳平沉默了一息,伸手,把木牌拿起,掛在腰間。
呂程擺擺手:“可以了,你走吧。”
陳平的腳步聲消失在院外。
屋裏靜了片刻,門口傳來腳步聲,胭脂虎從外走進,看著呂程,開口:“師兄,你想好了嗎?東西給不給他?”
呂程坐在椅子邊上,搖搖頭:“不給。”
胭脂虎有些急:“宗派馬上就要動手了,錢知府一走,華門派要做什麽你我都能猜出來。”
呂程搖搖頭:“這燙手山芋現在扔給他了,他以後意識到後,和我們之間那點情誼也就散了,這樣是害他,更是害我們自己。”
胭脂虎急道:“他要走了,華門派若是捲土重來該如何?”
呂程微微一笑:“煉骨境大成拳法,這東西,白家上報之時必然會提上一嘴,你我都知道,蒼梧台的基準線是煉筋,一般的武夫在這裏最多也就能掌握精通拳法,大成拳法靠的是悟性,練的再勤也是無用。”
他頓了頓:“一個在煉骨境就掌握了大成拳法的天才,若是給蒼梧台知道了,必然會派下一位教習前來核實。”
胭脂虎愣了一下:“教習?”
“沒錯。”呂程笑道,“他華門派派再多人又有何用?派的越多越錯,可笑那白幫還以為等錢知府走了,便能為所欲為。”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悠悠道:“這最後幾個月,便是他們最後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