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社議事堂裏,呂程坐在椅子上,手邊擱著一杯茶,沒有喝,眼神落在桌麵上,神情凝重。
見陳平進來,他抬起頭,抬手示意他坐下。
“這邪祟竟然已經殺了十人之多了。”呂程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我讓人仔細查了一遍,灰水場那邊死了五人,還有幾個流民,挨個盤問過後,發現這些死的人有一個共同點。”
他停了停,抬起眼看向陳平。
“身體虛弱,氣血衰敗,昨天那個幫眾從擂台上下來,氣血所剩無幾,迴去沒多久就死了,我這才引起重視。”
陳平皺眉:“這邪祟專挑氣血弱的人下手?”
呂程搖搖頭:“還不清楚,隻是目前看來有這個規律,灰水場那五個,都是碼頭上的漕工,常年積勞,身子早就掏空了,那幾個流民更不用說,一路逃難過來,餓得半死。”
他端起茶杯,撇了撇浮沫,喝了一口,放下,“這東西躲在暗處,專門挑軟柿子捏,十條人命,死的都是最底層的,沒有人在意,若不是昨天死的恰好是我青衣社的人,這事還不知道要拖多久才會被發現。”
廳裏安靜了片刻。
呂程抬起眼:“對了,你過來是?”
“香主,”陳平開口,”我已經突破煉血了。”
呂程手指輕輕叩了叩桌麵,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陳平身上停了停,嘴角動了動,點了點頭:“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陳平,窗外街道上人來人往,聲音從窗縫裏滲進來,嘈雜但遙遠。
“肉身五關,煉筋煉血最為重要,煉筋你已經邁過,我便和你講講煉血境。”
“煉血這一關,和之前不一樣,是個拚家底的過程。”他聲音平穩,不急不緩,”煉筋練的是氣血掌控,煉血練的是氣血凝練,你現在體內的氣血還是活水,到了煉血,要做的就是把這活水一點點煉成汞,凝練得越多,往後越強。”
陳平聽著,沒有插話。
“大概凝練一成血液之時,你會感覺到,每次凝練後的氣血經過心髒,都會帶來一陣刺痛。”呂程轉過身,看著他,”這是心髒開始承受不住了,承受不住,身體便會逼著心髒淬煉,強化,等心髒能徹底撐住這股氣血,便會蛻變,那時候,便是煉髒境。”
陳平在心裏壓了壓,開口:“也就是說,若是氣血凝練不夠,心髒提前適應了,便會過早步入煉髒?”
呂程點頭:“正是,以兩成以下的凝練氣血步入煉髒,往後一生止步於此,實力上雖能憑借生生不息的氣血壓過肉身五關的武夫,但同階對抗,幾乎無法取勝。”
“那要凝練多少?”
“至少四成,這是煉髒圓滿的最低要求。”呂程走迴椅子邊,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麵上點了點,“四成氣血凝練,在體內運轉一個周天,恰好夠淬煉其餘四髒一次。”
“倘若是八成,便能淬煉兩次,比旁人快上一倍不止。”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但凝練氣血極為狂暴,若無藥膳丹藥護住心脈,一個不小心,心髒便會碎裂,就此死亡,煉血境折在這一關的,不是沒有。”
陳平沒有說話。
呂程從桌邊取過一個木匣,推到陳平麵前,開啟,裏頭整整齊齊躺著十顆暗紅色的丹藥,比氣血丹小,表麵光滑,帶著一股淡淡的苦味。
“護心丸,十顆,感覺凝練氣血過於狂暴,心脈承受不住,就服一顆,用完來找我。”他頓了頓,”這護心丸和藥膳是幫內每一個煉血境的標配,午時來我這吃飯,晚上習武不便,我差人將藥膳送到你院子裏。”
陳平把木匣收起來,抱拳:“多謝香主。”
呂程擺了擺手,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重新落迴桌麵上,像是又在想邪祟的事,沒有再開口。
陳平起身,出了議事堂。
街道上日頭偏西,熱氣還沒散,青石板被曬了一整天,踩上去透過鞋底往上燙。
陳平往酒鋪方向走,拐過一條街,遠遠看見胡錢站在路邊,手裏搖著摺扇,正四處張望。
見到陳平,他眼睛一亮,摺扇在掌心拍了兩下,大步迎上來:“陳平,給老爺子買酒呢?正好,去酒樓坐坐,送你瓶上好的。”
陳平看了他一眼,心裏知道胡錢有事相求,點了點頭,跟他走。
酒樓裏比三個月前冷清了許多,以往這個時辰,樓裏坐得滿滿當當,現在稀稀拉拉,多是些幫眾在角落裏喝悶酒,說話聲壓得很低。見到陳平和胡錢進來,幾個幫眾紛紛抬起頭,拱手道:“陳爺,胡管事。”
胡錢擺了擺手,帶著陳平上了二樓,揀了個靠窗的雅間坐下。
夥計很快把酒端上來,胡錢親自執壺,給陳平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來,衝陳平笑了笑。
陳平端起酒杯,沒有喝,看著他:“胡管事,有事相求?”
胡錢頓時苦笑,把酒杯放下,歎了口氣:“瞞不過你。”
他往椅背上一靠,摺扇收起來,在桌上敲了敲:“白家的產業,不日就要交接出去了,放出訊息來,公開求售,價高者得。”
他停了停,“我這才知道,那日白家不收我們的禮,原來是真要走了。”
陳平喝了一口酒,沒有說話。
“白家的糧倉在山陽城,若是被白幫拿去,我們的封鎖就沒了效果。”胡錢壓低聲音,眼神往陳平臉上掃了一眼,“我聽說這三個月,白明時不時來找你喝酒,你和白明關係不淺,能不能幫我們說一聲,讓白家優先考慮青衣社?”
他說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沒有再催,等陳平開口。
陳平把酒杯放下,沉默了片刻:“白家那邊什麽時候競價?”
“快了,就這幾天。”
“我去說一聲,能不能成,我不保證。”
胡錢臉上鬆了一口氣,摺扇重新搖起來,笑道:“能說一聲就夠了,多謝了。”
兩人又喝了幾杯,胡錢讓夥計另外備了一壇好酒,用麻繩紮好,遞給陳平。
陳平提著酒壇,起身出門。
夜色開始壓下來,街道上的攤販收了大半,零星幾盞燈籠把地麵照出一片昏黃。
陳平提著兩壇酒往迴走,一壇是胡錢送的,一壇是自己買的,麻繩勒在手指上,帶著一點涼意。
走了約莫兩條街,他腳步微微一頓。
身後,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一個人。
灰色麻布衣,頭發蓬亂,低著頭,麵板灰白,走路姿勢僵硬,像是關節生了鏽,每一步都拖著地麵,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陳平沒有迴頭,腳步不變,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