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幫,議事堂。
謝驍推開厚重的木門,大步跨了進去。
主位上坐著個中年男人,寬肩厚背,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眼神懶散,但那副身形坐在那裏,自有一股壓迫。
左側的椅子上坐著個身著白色長衫的男人,上半身隱在陰影裏,看不清麵容,隻有一隻搭在膝上的手在燈火裏若隱若現。
謝驍走到堂中,沉聲抱拳:“香主,暗樁傳信,四個煉筋境,全折了,陳平殺的。”
閻海叩擊扶手的手指猛地一頓,眼睛眯起,透出兇光:“一個煉骨境的小崽子,把四個煉筋境的給宰了?”
“是。”謝驍頓了頓,“而且據暗樁迴報,陳平如今已經搬去了李緣隔壁,整日閉門不出,隻有身邊那個老者偶爾出門買菜,在碼頭閑逛。”
閻海眯起眼睛,冷哼一聲:“既然他縮在龜殼裏,那就從那個老頭下手,砸重金,許重諾,讓他為我們做事!”
謝驍開口道:“閻香主,我覺得此事不妥。”
閻海眉頭一皺,麵露不悅:“怎麽說?”
“那老頭沒有受過暗樁訓練,傳遞訊息時反而容易暴露我們其他暗樁,此事不妥。”謝驍頓了頓,轉向白衫男人,拱手道,“還得請先生幫個忙,漏個破綻,殺他們一兩個紅花棍,隻要引出呂程和李緣任意一人,我們便能讓所有暗樁同時出手,一舉將陳平斬殺。”
閻海皺眉:“這樣一來,我們那些暗樁可就全部暴露了。”
謝驍冷笑:“區區幾個暗樁,死就死了,本就是些牆頭草,若是我白幫得勢,他們最後也是要死的,不如死得有價值一些。”
白衫男人聞言,身軀微微前傾,從陰影裏探出半張臉,低低笑道:“這忙,我可以幫,但你可要盤算清楚,若是李緣和呂程發了瘋,帶著那幾個管事殺將過來,我可不會出手,我支援你們覆滅青衣社,你們本就欠我,現在要我額外做局殺人,這籌碼,可就得另算了。”
謝驍連忙道:“我知道先生要的是什麽,龍頭祭一過,青衣社覆滅,東西我們白幫自然完好無損地交到您手上。”
那人嗬嗬一笑:“東西自是要交到我手上的,這忙是額外的價錢,我開個價,黃金百兩。”
閻海一聽,臉上的橫肉猛地一抽,心疼得滴血:“先生,一百兩黃金?這價碼是不是稍微……”
“成交!”
謝驍根本沒等閻海把討價還價的廢話說完,直接厲聲拍板:“一百兩黃金!多謝先生出手!”
那人躺迴椅背,哈哈一笑:“閻香主,你這個管事,倒是個妙人。”
他停了停,“通知大河幫,準備開始吧。”
......
新院子裏,陳平盤坐在地,按著《抻筋錄》上的法門,開始拉第一根筋。
這種感覺和煉骨截然不同。
煉骨是滲透,引導氣血往骨骼裏鑽,能感覺到熱,脹,能感覺到每一刻的進展。
而煉筋是拉,像是有人抓住筋的兩端慢慢往外扯,鈍,悶,感覺不到任何變化,隻有那股拉伸的痛在那裏壓著,散不掉。
陳平咬著牙撐過固化的時機,鬆開,深吸一口氣。
日頭偏西,院子裏的皂角樹影子拉長了,陳平才收功起身,去井邊打了桶水,澆在頭上,冷得倒吸一口氣。
正擦著臉,院門響了,楊森推門探進頭來,獨眼掃了一圈,見陳平在,走了進來,在石桌旁坐下,開口道:“幫內傳了個訊息,說找到白幫一個紅花棍的蹤跡了,好像是韋小五,他當初也去了白家壽宴,你也許有印象。”
陳平搖了搖頭:“沒什麽印象了。”
楊森繼續道:“線人迴報,我們的餌上鉤了,那白幫韋小五和陸七,準備去大河幫地界的黑水村截我們一批糧食。”
他咧嘴一笑,“哈哈,他們不知道,那批糧食本就是鉤子,幫內有人準備趁這次把他們兩個一並解決了。”
陳平把粗布扔在水桶沿上,沒有說話。
“幫內有人想去把這兩人解決了,問你要不要一起,”楊森看了他一眼,“黃牙爺說,讓我來問問你,你去,我就去,你不去,我也不去,畢竟,我自己那點斤兩我清楚。”
陳平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我要煉筋,不去。”
楊森嗨了一聲,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也是,不過那訊息確實對得上,韋小五咬鉤了,那幾人去就去吧。”
說完,轉身往院門走去。
腳步聲漸遠。
陳平在石桌旁坐了片刻,眉頭微微皺起。
四個煉筋的殺手才剛過去沒多久,這次白幫的人又這麽容易暴露,順得有些不像話。
但那些人既然已經去了,他攔不住,也沒資格攔。
他低下頭,重新盤坐,把剛才那根拉開的筋重新找到,繼續固化。
過了一會,院門被再次推開。
李緣穿著一襲青衫大步走進來,在石桌旁站定。
他看了陳平一眼,開口道:“大河幫死了一個紅花棍,那人資曆很老,聽說和盧承業有關係,出手的人手法很幹淨,應該就是那個化勁高手。”
陳平停下來,抬頭:“大河幫的?他們不是早就跟白幫穿一條褲子了嗎?”
李緣在石桌旁坐下,沉吟片刻:“現在看來,不一定,我們和白幫纏鬥這麽久,大河幫一直在作壁上觀,從未出手支援過白幫,如今那化勁高手又在大河幫那邊殺人,白幫怕是想將我們和大河幫一起覆滅。“
陳平沉默了片刻,開口:“今天楊森來說,幫內有人要去黑水村殺韋小五和陸七。”
李緣眼神一沉,盯著陳平看了一眼:“你去嗎?”
“不去。”
李緣沉默片刻,起身道:“我去找香主說一聲,讓他提醒去黑水村的人小心些,這事太順了。”
陳平跟著站起來,叫住他:“師父。”
李緣迴頭。
陳平從屋裏取出那件殘破的魚鱗軟甲,遞過去:“我想修一下這甲。”
李緣接過,展開看了看,手指在鱗片上輕輕撫過,眉頭微微一動:“好生精妙。”
他把軟甲翻過來,對著餘暉看了片刻,輕輕歎了口氣:“可惜了,技藝雖好,但這材料卻是尋常,若是能將這鱗片換成玄鐵、青陽金,輔以這技藝,便能真正稱得上是一件寶器,穿在身上,能擋暗勁武夫全力一擊。”
陳平道:“玄鐵?青陽金?”
李緣點頭:“都是鑄造寶器的材料,價格不菲,而且被朝廷壟斷,江湖上想要搞到,隻能從黑市上買,或者運氣好自己遇到。”
他頓了頓,把軟甲疊好遞迴給陳平,“甲你先收著,至少能護住胸口,我明天幫你去問問,看有沒有甲匠願意出手修。”
陳平接過,貼身穿好,拱手:“有勞了。”
李緣擺了擺手,轉身離去。
腳步聲消失在院門外,院子裏重新安靜下來。
陳平低下頭,繼續拉筋。
不知過了多久,小腿深處傳來一聲極細微的輕響,像什麽東西繃到極限後突然鬆開,一股熱流從腳底湧上來,順著腿骨一路往上竄。
陳平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腳踝。
踏入煉筋了。
他走到院中,深吸一口氣,打了一套崩石勁。
不一樣。
同樣的拳法,同樣的氣血,但這一拳打出去,力道透得更深,像是之前堵著的什麽東西被捅開了一道口子,氣血順著筋絡往外湧,比煉骨時順得多。
隻是僅僅拉長固化了三厘,一拳之中能調動的氣血還有限,但已經能感覺出來差距在哪了。
他收拳站定,在院中站了片刻。
就在這時,隔壁院子傳來一陣破空聲,沉而急,像是李緣出了門,腳步極快。
陳平沒有在意,重新盤坐下來,繼續固化。
也不知過了多久,夜風漸涼,院子裏徹底靜下來。
轟。
大門被人踹開,木屑簌簌落下。
三道人影立在門外,夜風吹開衣擺,氣血勃發,壓迫感撲麵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