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提著那條醃好的大鰱魚,沿著河岸往青口鎮走去。
迴到小院,將醃魚掛在屋簷下。
打水洗了把臉,洗去身上的血腥氣。
換上幹淨的青色短衫,重新用舊麻布將驚夜刀裹好背在身後,鎖上院門,朝北麵集市走去。
集市緊鄰青衣社商堂,是整個鎮子上人流最密集、最繁華的地段。
攤販的叫賣聲、錙銖必較的討價還價聲混成一片。
熱鬧歸熱鬧,但陳平一路走來,賣東西的比買東西的多,買東西的十個有八個在還價,還了半天買不起,訕訕走開。
路過一家糧鋪,陳平停住腳。
門口豎著塊木牌:陳米,十六文一斤;精米,三十文一斤。
陳平眼神一凝。
半年前,陳米八文,精米十五文。
短短半年,翻了整整一倍。
糧鋪門口擠著七八個人。
最前頭一個瘦骨嶙峋的婦人,攥著幾枚銅板,聲音都啞了:“掌櫃的,便宜兩文錢吧……家裏三個娃兩天沒吃東西了……”
糧鋪掌櫃是個胖子,搖頭:“大娘,實在是這世道變了!北方打仗,漕運受阻,外頭的糧船根本進不來!我這進價都翻著番地往上漲,實在降不得了。”
婦人癱坐在地上,哭出聲來。
陳平繞開她,繼續往前走。
穿過集市,街角橫七豎八蜷著十幾個流民。
老人顫抖著伸出幹枯的手乞食,幾個骨瘦如柴的孩童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陳平繞開那隻伸出來的手,沒停步。
來到北側的一處高地,陳平遠眺大半個淮河。
碼頭上的商船比半年前少了至少三成。
白幫在淮河主航道上設卡攔河,強行收錢,導致商貿大幅萎縮,底層的漕工們隻能為了僅剩的重活搶破頭。
收迴視線,繼續朝商堂走。
路過街角時,一陣“叮當、叮當”的打鐵聲響徹四周。
陳平駐足片刻,循聲望去。
叮——當——叮——當——
一個赤膊的壯漢正站在通紅的火爐旁,將爐中燒紅的鐵塊砸得火星四濺。
每一錘落點相同,不多也不少。
陳平看著那飛濺的火星,心中微微一動。
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亂世,打打殺殺終究是在刀尖上舔血,鐵匠倒是個能上得了台麵的正經營生,走到哪都有一口安穩飯吃。
更何況,自己有勤能通神在身,多學門手藝傍身也絕不吃虧。
“日後若有機會,倒可以來試試。”陳平將這個念頭記在心裏,邁步離開。
不多時,三層高的木樓出現在前頭。
門前挑著青色布幡,金漆兩字:商堂。
門口的兩名精壯守衛看到陳平腰間係著的紅布條,立刻認出了他紅花棍的身份,沒有阻攔,恭敬地將他引上二樓。
陳平順樓梯上了二樓。
胡錢坐在書案後撥算盤,珠子打得飛快。
聽見腳步聲,放下算盤,抬頭笑了:“陳小友,情況如何?”
陳平拉開椅子坐下,直奔主題:“河灘上的流民已經初步鎮壓了,我當場斬了一個挑事的人,是白幫的暗樁,藉此立了威,領頭的流民已經嚇破了膽,帶著人退迴了營地。”
“好。”胡錢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那流民裏,就這一個暗樁?”
“還有兩個,藏在營地裏,今夜我去處理。”
胡錢點頭,隨即皺眉:“殺得好是好,但這河灘上的隻是一部分,那營地聽說足有幾百號人,幾百號流民總是個麻煩,你打算怎麽收場?”
陳平道:“造冊登記,發青衣社臨時工牌,青壯做重活,搬運、醃魚、修船,日薪暫定十文左右,老弱婦孺做輕活,曬網、揀魚蝦、洗魚筐,幹一天換一天口糧。”
他停了一下。“規矩很簡單,不幹活的,沒飯吃,敢鬧事的,直接殺。”
胡錢手指在桌上敲起來,節奏緩慢。
片刻後停下,眼中有光。
“劃算。”胡錢忍不住撫掌讚道,“花點粗糧碎銀,白得一批勞力,還用名冊工牌把這群人捏在手裏,想生亂都亂不起來,陳小友,好手段。”
但讚完之後,胡錢話鋒一轉:“不過我有個擔心,若是外頭的流民聽說這邊有活幹有飯吃,蜂擁而來怎麽辦?碼頭那邊聚著數千饑民。”
陳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攤了攤手:“胡管事,您給我的差事隻是解決蘆花村這些流民,外頭那幾千人衝擊漕運,是官府該頭疼的事,我隻是個紅花棍,管不了那麽寬。”
胡錢愣了一下,指著他啞然失笑:“你這小子,滑頭得緊。”
不過胡錢也明白,陳平說得在理。
流民的安置,本就不是一個幫派能兜得住的,那是官府該頭疼的事。
“罷了,就按你說的幹。”胡錢大筆一揮寫下一張手令,“需要錢糧工牌,拿這個去賬房支。”
陳平接過揣入懷中,起身告辭。
“陳小友,留步。”
胡錢走到窗邊,望著遠處的淮河,聲音沉下來。
“剩下那兩個白幫暗樁,殺幹淨,那領頭的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換人。”
他轉過身,眼神狠辣:“白幫這次伸了手,下次就敢縱火投毒,務必斬草除根。”
“明白。”陳平拱了拱手,轉身大步離開。
當夜,月黑風高。
陳平宛如一道幽靈潛入了蘆花村東側的流民營地
營地裏破爛草棚遍佈,篝火暗淡。
他摸到中央最大的草棚,掀開草簾閃身進去。
草棚內,疤臉一見到陳平便要驚呼,陳平一把扣住他的咽喉,冰冷的刀鋒貼上了他的脖頸。
“營地裏另外兩個白幫的人在哪?”
疤臉臉色慘白,顫抖著指向西邊:“在……西側掛破漁網的草棚裏!一個姓李,一個姓王……傍晚聽他們嘀咕,好像要三更天跑路!”
陳平鬆開手,身形一晃,消失在草簾後。
營地西側,一座草棚前掛著半張破漁網。
陳平貼著草棚摸過去,屏住呼吸,裏頭傳來極細微的交談聲。
“……今天那小子刀法太恐怖了,老三連拔刀的機會都沒有就被砍了腦袋。”
“趕緊迴去通報上麵,蘆花村這步棋廢了,不過也無妨,隻要不耽誤接下來的''龍頭祭''……”
龍頭祭。
陳平心頭一跳。
他沒控製住,換了口氣。
“誰在外麵?!”
草棚內一聲厲喝,兩名手持單刀的漢子如惡狼般衝了出來。。
借著月光,姓李的暗樁認出了陳平就是那白天在河灘殺人的煞星,眼中閃過一絲驚懼,隨即化為猙獰,怒吼一聲:“點子紮手!並肩子宰了他!”
兩人一左一右,身上的氣血猛然爆發,赫然都是煉皮境初期的武夫。
兩把單刀在月光下舞出一片森寒的刀光,封死了陳平所有的退路。
“錚——!”
陳平反手拔刀,動作快得在空中留下一道殘影。
三十斤重的驚夜破空而出,深青色的寬厚刀身在月光下劃過一道半弧月光。
陳平眼神古井無波,【觀水法】運轉到極致,兩人原本迅猛的撲殺動作,在他眼中瞬間變得緩慢而破綻百出。
他一步踏出,腳下的地麵轟然龜裂。
《瀚海刀法》第一式,潮起東海!
這一刀,煉肉境的純粹肉身力量爆發,催動著三十斤重的寶刀,以一種蠻不講理、碾壓一切的姿態,對著左側姓李的暗樁當頭劈下!
刀鋒未至,刀勢便將姓李的暗樁死死籠罩。
在那股突如其來的壓迫感下,姓李的暗樁隻覺得渾身氣血凝滯,眼中隻剩下越來越大的驚夜。
他驚駭欲絕,身體僵硬得根本無法閃避,隻能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舉起手中單刀拚死格擋。
鐺!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鐵交鳴聲後,緊接著是金屬碎裂的脆響。
在驚夜的重量和陳平的力量麵前,那人手中的單刀竟脆弱得如同朽木,瞬間崩斷成數截!
驚夜餘勢不減,繼續落下。
噗!”
一聲悶響。
骨肉被強行砸爛、撕裂的聲音傳出。
那姓李的暗樁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從頭頂到胯下,被這一刀硬生生劈成了兩半。
鮮血、內髒伴隨著碎裂的骨渣,彷彿一個炸開的爛西瓜,在月光下潑灑出扇形的血幕。
“老李!”
右側姓王的暗樁目眥欲裂,同伴慘烈的死狀激起了他最後的兇性,他怒吼著,手中單刀瘋狂地斬向陳平的腰肋空檔。
陳平看都沒看他一眼,身形借著上一刀的慣性半轉,腰腹發力,帶動沉重的刀身順勢橫掃而出。
《瀚海刀法》第二式,怒浪拍岸!
刀鋒摩擦空氣,發出刺耳尖嘯。
那暗樁隻覺得眼前閃過一片淒冷的青色弧光。
他拚盡全力想要收刀迴防,但一切都太晚了。
“砰!”
驚夜刀寬厚的刀身重重地拍擊在他的腰間。
伴隨著一連串密集的骨骼爆碎聲,那暗樁的身體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對折,整個人如同破布娃娃,橫飛出七八丈遠,重重地砸進了蘆葦蕩中。
他口中噴出夾雜著內髒碎塊的暗紅血液,身體抽搐了兩下,便再沒了聲息。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味。
陳平站在月光下,胸膛微微起伏。
他從懷裏摸出舊麻布,慢條斯理地將驚夜刀身沾染的血肉碎末擦拭幹淨。
他轉過頭,看向陰影裏的疤臉。
“兩個白幫的人死了。”
疤臉看著那兩具慘不忍睹的屍體,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把頭埋在泥土裏瘋狂磕頭,渾身抖若篩糠。
陳平將驚夜刀重新裹好,不急不緩地背迴身後,走到疤臉劉麵前,看著他說道:
“明天午時,帶所有人去蘆花村口議事,聽話做工的,能換錢換糧,活得像個人樣。”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地上那兩灘爛肉,語氣淡漠:
“誰若是不聽話,這就是下場。”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小人一定把他們管得服服帖帖!絕不敢有二心!”疤臉劉把頭磕得砰砰作響,額頭一片血肉模糊。
迴到小院,醜時。
陳平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任由冰涼的夜風吹拂著身體,帶走身上的躁動與血氣。
將今天的事在心裏過了一遍。
三個潛伏在流民中的白幫暗樁已經盡數伏誅,手段酷烈,足以震懾宵小。
明日隻要在村口發下工牌立下規矩,這事就算完了。
陳平的眉頭微微皺起,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石桌桌麵。
草棚外那半句話始終壓在他心裏沒散。
龍頭祭。
他把這三個字壓下去,取出驚夜刀,細細擦拭刀身。
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