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陳平的傷勢稍見起色。
斷肋的鈍痛還在,但已經從鑽骨變成了隱約的脹痛。
陳平試著深吸了一口氣,胸腔沒有再傳來撕裂感,隻是右側微微一緊。
劉老鍋靠在門邊,旱煙鍋叼在嘴角,渾濁的目光在陳平身上颳了一圈:“能走?”
“能。”
傍晚時分,兩人出了客棧。
山陽城東的街道比客棧那片冷清得多。
走進去不到兩條街,牆皮開始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裏頭風化的黃泥磚。
汙水從門縫裏滲出來,順著青石板縫往低處漫,腥臭味混著腐敗的菜葉氣,粘在鼻腔裏甩不掉。
牆根的暗影裏躺著個醉漢或是死人,身上破爛的棉襖早已結成硬塊,胸口隻剩下極其微弱的一起一伏。
劉老鍋走在前頭,步子不快,眼神卻一直在左右掃。
“規矩記死。”他壓低聲音,隻剩氣音,”少說話,多長眼。別露底細,價錢談妥了再亮銀子,沒談妥,就當瞎了聾了。”
陳平點頭。
他的手自然地垂在身側,隔著粗布短衫,輕輕壓了壓懷裏的布包。
二十四株陰靈芝,硬邦邦地鼓起一塊。
兩人拐進一條死衚衕。
衚衕盡頭是一堵舊磚牆,縫隙裏長著枯黃的雜草,看上去和城東任何一堵牆沒什麽兩樣。
劉老鍋走到牆前,抬手叩了三下,停了一息,再叩兩下。
細微的石頭摩擦聲從牆後傳來。
一塊磚牆緩緩往旁邊錯開,露出一道黑洞洞的石階入口。
潮濕的冷氣撲麵而來,混雜著黴味、血腥味,還有某種說不清楚的苦澀。
陳平跟著劉老鍋走下石階。
地下比地麵寬敞得多。
石壁上每隔十步釘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將過往人影拉得細長。
兩側的攤位擠擠挨挨。
帶著血絲的獸皮、缺口發黑的兵器、一串串來路不明的幹癟藥材,極其隨意地堆在地攤和木架上。
人聲壓得極低,討價還價的碎語聲和壓抑的咳嗽聲混在一起,嗡嗡地在石壁間迴蕩。
陳平把呼吸壓到最淺,緊跟在劉老鍋身後,直奔黑市深處。
訊息販子的攤位設在邊緣的陰暗角落。
一張矮桌,桌麵上擺著一遝遝泛黃的紙條,字跡細密,墨跡深淺不一。
一張殘破的矮桌,桌麵上雜亂地堆著一遝遝泛黃的紙條,墨跡深淺不一。
陳平隻冷眼掃了一下,淮安府糧價、白幫暗樁動向、清河水鬼出沒……三教九流的情報應有盡有。
不過這些東西多半是假。
攤主是個瘦削的中年男人,顴骨高,眼皮耷拉著,看上去像是隨時要打瞌睡,但眼神卻精得如同隻老鼠。
“路引。”陳平在攤前蹲下,沒有任何廢話,直奔主題
訊息販子掀了掀眼皮,把陳平上下打量了一圈,嘴角扯了扯:“真的還是假的?”
“真的。”
訊息販子從袖管裏伸出兩根枯瘦的手指:“兩百兩,官府大印,暗記齊全,拿到手,隻要不遇上大軍封城,大江南北任你走。”
劉老鍋蹲在陳平旁邊,眉頭擰在一起,壓著嗓子問:“風險呢?”
“真路引,哪來的風險。”訊息販子慢吞吞地往後一靠,“這價已經是砸穿地板的底價了,官府的紅印不是大風刮來的,兩位要是嫌貴,我這也有五十兩的假路引,糊弄糊弄尋常城門守衛沒問題,但遇上帶刀的嚴查嘛……”
他攤了攤手,笑得有些滲人:“那就隻能看兩位的命硬不硬了。”
“能不能便宜點。”陳平問。
訊息販子搖了搖頭:“兩百兩現銀,一個銅板都不能少。”
陳平直接站起身,沒有再浪費半點口舌,轉頭和劉老鍋對視了一眼。
兩百兩。
他低頭算了算。
陰靈芝如果賣得順,能湊到九十兩左右,缺口還是太大。
假路引風險太高,不能賭。
先賣靈芝,走一步看一步。
黑市角落有個極簡陋的茶攤。
幾張油膩的矮凳,一口破損的泥爐,爐上架著個豁口的鐵壺,開水在裏頭咕嚕嚕地翻滾。
兩人在攤前坐下,各要了碗劣質粗茶。
茶端上來,葉梗多,茶湯渾黃,喝一口澀得發苦。
旁邊桌坐著兩個腳夫,一邊喝茶一邊壓低聲音說話,聲音隨著人聲嘈雜斷斷續續飄過來。
“……聽說青衣社的那個李緣,李管事,最近突破到化勁了,和大河幫……”
聲音被周圍的嘈雜壓下去,後頭的話沒再聽清。
陳平端著茶碗,目光沒動。
劉老鍋旱煙叼在嘴角,眼皮微微垂了垂。
喝完苦茶,兩人在角落尋了塊空地。
陳平從布包裏把陰靈芝一株一株取出來,整齊擺在地上。
蒼白的菌蓋泛著幽冷的光澤,邊緣微微捲曲。
沒多久,開始有人停下來。
第一個是個瘦小的老者,弓著背,眯著眼把靈芝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抬頭問:“哪來的?”
陳平冷冷瞥了他一眼:“要,還是不要?”
老者哼了一聲,蹲下去又盯著看,開口道:“三兩一株。”
話音剛落,旁邊硬擠過來一個膀大腰圓的壯漢。
他掃了一眼地上的成色,粗著嗓門截胡:“四兩,這品相我要十株。”
“四兩五。”陳平聲音冷硬,“十株以上,算你四兩。”
壯漢盤算了片刻,點頭:“成,十株,四十兩。”
他從腰間摸出個布包,開啟從中拿出四十兩銀子,扔過來。
陳平捏了捏,揣進懷裏,把十株靈芝往他跟前推了推。
之後又陸陸續續來了幾個人,散客居多,一株兩株地買,價格在四兩到五兩之間浮動。
陳平不急,不壓價,不吆喝,買就賣。
劉老鍋坐在旁邊,旱煙一口接一口地抽,偶爾幫著把銀兩收攏。
右肋偶爾傳來鈍痛,陳平把身子微微側了側,把不適壓下去。
日頭在地麵上看不見,但油燈的光已經暗了一圈,黑市裏的人聲漸漸稠密起來。
陳平低頭數了數剩餘的靈芝。
四株。
賣掉二十株,總共收了大約九十兩。
距兩百兩還差一百一十兩。
他抬手把剩餘四株重新擺整齊。
就在這時,一雙幹淨的黑色布鞋,毫無征兆地停在了攤位正前方。
陳平抬起頭。
青衫,中年,麵容儒雅,眉眼沉靜。
站在那裏不動,氣息卻像一塊壓下來的山石,沉穩,綿厚,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壓迫感。
劉老鍋側過頭,掃了來人一眼,臉色驟然變了。
他壓低聲音,聲音有些發緊:“李……李管事?”
陳平心髒猛地收了一下。
來人俯視著蹲在地上的陳平,目光緩緩移到那四株擺在地上的陰靈芝上,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陰靈芝,你哪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