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一晃而過。
陳平的日子過得枯燥而充實,兩點一線,除了吃喝拉撒,所有的時間都填進了拳法和樁功裏。
清晨,天剛矇矇亮。
陳平站在院中,雙腳微分,雙手抱圓,整個人如同一根紮進地裏的老樹樁,紋絲不動。
隨著呼吸的律動,他的胸膛起伏極有韻律,每一次吐納都綿長深遠。
不知道站了多久,一股溫熱的氣流突然從腳底湧泉穴升起,順著雙腿經絡一路向上,最後匯聚在丹田,化作一股暖洋洋的熱意流遍全身。
陳平睜開眼,視網膜前光幕一閃:
【技能:定水樁(小成)】
【當前進度:1/500】
【效用:血氣周流,生肌愈傷,精神充沛】
成了。
陳平緩緩收勢,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那種暖流在體內遊走的感覺非常清晰,就像是給幹涸的河床注入了活水,原本因為高強度練拳積累的痠痛感,竟在這股暖流的衝刷下消散了大半。
接著是《崩石勁》。
一拳,兩拳,三拳……
十二式拳法在他手中行雲流水般打出,每一拳都帶著破空的脆響。
【崩石勁,熟練度 1】
【當前進度:小成248/500】
陳平收拳站定,看著自己滿是汗水的手臂。
肌肉線條並不誇張,沒有那種虯結的肉塊,而是緊致流暢,貼合著骨骼,充滿了一種爆發性的美感。
用力一握,麵板緊繃如鼓麵,泛著淡淡的古銅色光澤。
這半個月的苦練,效果顯著。
“陳小子,吃飯!”
隔壁傳來劉老鍋的大嗓門。
陳平應了一聲,打水衝了個涼,換上幹爽的衣服走了過去。
飯桌上,兩碗糙米飯,一盤青菜,一碟鹹魚。
狗娃正捧著碗狼吞虎嚥,劉老鍋則叼著煙袋,眯著眼打量剛進門的陳平。
“坐。”
陳平坐下端起碗,還沒動筷子,就聽劉老鍋嘖了一聲。
“你是鐵打的嗎?”
劉老鍋磕了磕煙袋鍋子,語氣裏帶著幾分感慨:“半個月了,我就沒見你停過,以前我也見過不少練武的,要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要麽練個幾天就喊苦喊累,像你這麽不要命的,頭一迴見。”
陳平夾了一塊鹹魚放進嘴裏:“想活命,就得拚命。”
“也是。”劉老鍋吐出一口煙圈,“不過你這身子骨也是爭氣,過來,讓我摸摸。”
陳平放下碗筷,湊過去。
劉老鍋伸手捏了捏陳平的小臂,又按了按肩膀和後背。
那雙粗糙的大手像鐵鉗一樣,力道十足。
片刻後,劉老鍋鬆開手,眼神有些古怪。
“居然快摸到門檻了。”
陳平一愣:“什麽門檻?”
“煉皮境。”
劉老鍋重新坐迴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皮膜緊致,氣血充盈,按下去有反彈之力。你這半個月的苦功沒白費,再有個把月,你應該就能真正踏入煉皮境了。”
說到這,他看了陳平一眼,語氣認真了幾分:“你小子的根骨,比我想的還要好,特別是那《定水樁》,尋常人練個半年都不一定能入門,你半個月就小成了,這是老天爺賞飯吃。”
陳平點點頭,沒說話,繼續低頭扒飯。
吃完飯,陳平幫著收拾碗筷。
正準備迴去繼續練拳,院門突然被敲響了。
“咚咚咚。”
敲門聲很輕。
“誰啊?”狗娃嘴裏叼著半塊鹹魚,跑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中年男人。
四十來歲,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上麵打著好幾個補丁,但洗得很幹淨。
身形消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看就是長期營養不良。
但他站得很直。
那種直,不像是武夫的挺拔,倒像是一根寧折不彎的竹子。
“請問,陳平陳爺在嗎?”男人拱手行禮,聲音沙啞卻清晰。
狗娃迴頭喊道:“陳大哥,找你的!”
陳平放下手裏的抹布,走到門口。
男人看到陳平,立刻深深作揖,腰彎成了九十度。
“在下李文秀,見過陳爺。”
陳平打量了他一眼,沒讓他起來:“我不認識你,找我什麽事?”
李文秀直起腰,神色有些侷促,但眼神卻很堅定:“在下……想求陳爺幫個忙,去藥鋪買幾貼退燒的藥。”
“買藥?”
陳平皺眉:“藥鋪滿大街都是,你有錢自己去買就是,找我做什麽?”
“藥鋪不賣給我。”李文秀苦笑一聲,聲音裏透著無奈,“因為在下住在灰水場。”
陳平目光微動。
李文秀繼續說道:“胭脂虎夫人發了話,說灰水場的人都是爛命一條,不配用藥。誰敢賣藥給灰水場的人,就是跟她過不去,在下跑遍了城裏的藥鋪,沒人敢賣。”
說完,他從懷裏掏出一個灰撲撲的布包,雙手捧著遞到陳平麵前,像是捧著自己的命。
“陳爺,這是藥錢。”
布包開啟,裏麵是一大串磨得發黑的銅錢,中間夾雜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碎銀子。
陳平掃了一眼。
這一包錢,加起來大概也就七八百文,頂天了不到一兩銀子。
但陳平心裏很清楚這筆錢的分量。
在碼頭上,一個壯勞力扛一整天大包,累得吐血也才賺二三十文錢。
這一兩銀子,相當於一個漕工不吃不喝幹一個月的血汗錢。
對於住在灰水場這種爛泥坑裏的人來說,這恐怕是攢了半輩子的全部家當,甚至是棺材本。
“你是讀書人?”陳平沒有接錢,忽然問道。
李文秀一愣,隨即挺了挺胸膛,雖然有些落魄,但語氣裏透著一股子刻在骨子裏的傲氣:“在下是安虞府的秀才,曾在縣裏開館授徒,後來……後來才流落至此。”
“安虞府?”陳平眉頭一挑,“那是北邊的地界,離這兒幾千裏地,既然是秀才,哪怕是外鄉來的,憑你的身份去城裏找個賬房先生的活計也不難,何必縮在那爛泥坑裏?”
李文秀聞言,眼中的傲氣瞬間垮塌,化作了深深的苦澀和恐懼:
“陳爺有所不知……那邊遭了災,在下一路逃難至此,路上不僅盤纏散盡,連路引和籍契也都丟了。”
他歎了口氣,聲音發顫:“如今在下是個沒身份的黑戶,若是去了城裏,被官府查到,是要被抓去充軍做苦役的,這灰水場雖然髒亂,卻是唯一不查身份的地方,在下……沒地方可去啊。”
陳平眯了眯眼,審視著李文秀。
流民,黑戶。
這個理由倒也站得住腳。
陳平自己雖無官府發的正經路引,但他入了青衣社,名字記在幫派的花名冊上。
在這青口碼頭地界,官府為了省事,通常預設幫派的花名冊便是這就地討生活的憑證,差役們根本懶得查這幫渾身汗臭的苦哈哈。
可李文秀不一樣。
一聽口音就是北邊來的外鄉人,又是一副細皮嫩肉的讀書人模樣。
這種人要是沒有路引文書,在官府眼裏那就是行走的犯人,抓進去不死也要脫層皮。
“既然這麽難,為什麽還要冒頭來找我?”陳平看著他,“你這副樣子出來,就不怕被巡城的差役撞見?”
“怕,在下每走一步都怕得要死。”
李文秀深吸一口氣,聲音顫抖卻堅定:“可是……那個學生等不起了。”
“那是撿來的孩子,沒爹沒娘,三天前被人打傷了,高熱不退,在下可以像老鼠一樣躲一輩子,但那孩子是無辜的,我要是不出來求藥,他必死無疑。”
陳平看著眼前這個窮酸書生。
明明自己怕官府怕得要命,為了一個撿來的野孩子,卻敢拿著全部身家,冒著被抓的風險,來求一個幫派分子。
有點意思。
“我還有個問題。”
陳平並沒有伸手接錢,反而雙臂環抱,冷冷地看著李文秀:“青衣社的紅花棍不止我一個,胭脂虎發了話,幫你就等於打她的臉,你憑什麽覺得,我會為了這點錢,去得罪她?”
李文秀沉默了一瞬,抬起頭,直視著陳平的眼睛。
“因為在下見過您。”
“見過我?”
“半個月前,您剛係上紅帶那天,去過灰水場邊緣。”李文秀聲音很輕,卻很篤定,“當時我也在人群裏,躲在暗處。”
他頓了頓,似乎在迴憶那個畫麵:“別的幫眾看我們,就像是在看陰溝裏的蛆蟲,滿眼的厭惡和嫌棄,恨不得離得遠遠的,可是您不一樣……”
李文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您當時看著那些倒在路邊的餓殍,看著那些衣不蔽體的孩子,您的眼神裏沒有嫌棄。”
“那一刻,在下在您的眼睛裏,看到了一抹不忍。”
李文秀慘然一笑:“在這吃人的碼頭上,那抹不忍,是在下唯一能賭的東西了。”
陳平沉默了。
他看著李文秀那雙充滿血絲卻異常清亮的眼睛。
沒想到,當初無意間流露的一絲情緒,竟然會被人看在眼裏,還成了救命稻草。
陳平沒有客氣,伸手一把抓過那個布包,在手裏掂了掂分量。
“錢,我收下了。”
見陳平收了錢,李文秀緊繃的身體終於鬆弛下來,眼底閃過一絲狂喜,甚至還要磕頭道謝:“多謝陳爺!多謝陳爺!”
“別急著謝。”
陳平冷冷地打斷了他,將錢袋揣進懷裏:“我不認識你,也不信你的話,這年頭,拿孩子做局坑人的事兒多了去了。”
他沒有做什麽多餘的動作,隻是那雙漆黑的眸子死死盯著李文秀,目光如刀。
“帶路,我要先去看看那個孩子,若是讓我發現你在撒謊,或者那是別人的孩子……”
陳平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後果你自己清楚。”
李文秀被那目光盯得頭皮發麻,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連忙點頭如搗蒜:“在下絕不敢欺瞞!那孩子就在灰水場,就在我住的棚屋裏!陳爺隨我來便是!”
“走吧。”
陳平轉身進屋,從牆上取下一條紅布帶,隨意地係在腰間。
劉老鍋靠在門框上,吧嗒吧嗒抽著煙,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吐出一口濃濃的煙圈。
“這小子……”
老頭搖搖頭,滿是皺紋的眼角卻露出一絲笑意。
“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