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正盛,午時的陽光有些毒辣,透過破敗的窗欞,將屋內照得通亮。
陳平緩緩收起定水樁的架子,渾身大筋像弓弦一樣發出細微的顫鳴。
整整一個上午的樁功站下來,那種深入骨髓的饑餓感簡直像火燒一樣,燒得他胃壁都在抽搐。
“平哥,劉爺,開飯了!”
狗娃興奮的聲音傳來。
方桌上,缺了口的陶罐裏盛著稠得化不開的米粥,散發著誘人的甜香。
最吸睛的,是中間那個大荷葉包。
荷葉敞開,裏麵堆著滿滿當當的醬肉,甚至還有一塊極為難得的連貼肉,油紅發亮,肉香霸道地填滿了整個屋子。
陳平坐下,目光掃過那堆肉,眉頭便是一皺。
這分量,遠超他給狗娃的錢能買到的極限。
“怎麽這麽多?”陳平看向狗娃。
“哪能啊!”狗娃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臉上滿是不可置信的喜色,“我去西頭鄭屠戶那買肉,他一瞧見是我,那刀法立馬就變了。非但這秤給得高高的,臨走還硬塞了這一大塊連貼肉和豬臉,說是賀喜您升了紅花棍,給您補補身子。”
陳平筷子一頓,沉聲道:“無功不受祿,鄭屠戶是個人精,平日裏連根骨頭都捨不得扔,今日這般殷勤,所圖必大,吃了他的肉,便是承了情。”
他放下筷子,語氣平靜:“下午你去把多出來的肉退迴去,若是退不掉,就按市價把錢補給他,咱們剛立足,錢貨兩訖最幹淨。”
“慢著。”
一直蹲在凳子上吧嗒吧嗒抽旱煙的劉老郭突然伸出煙杆,敲了敲桌沿,“退什麽退?吃!”
陳平轉頭看向劉老郭。
劉老郭磕了磕煙灰,那一雙渾濁的老眼半眯著,帶著幾分看透世情的戲謔:“陳小子,你那一套獨善其身的理兒,以前當漕工時管用,但現在,你是這身份,有些規矩就得變變。”
他用煙杆指了指門外的方向:“這青口鎮,碼頭共分五個片區,也就有五位管事,除了黃牙那老狐狸位置雷打不動,其餘四個位置,哪年不換幾茬人?”
“幫裏雖沒明文規定,但這十來年,能坐上管事位置的,幾乎都當過這紅花棍,說白了,你屁股底下這位置,就是管事的候補。”
劉老郭夾起一塊肥肉扔進嘴裏,嚼得滿嘴油光,含糊不清地說道:“你如此年輕,隻要不半路夭折,這青衣社內將來必有你一席之地。”
“那些商販最是人精,現在給你送肉,那是‘燒冷灶’,你若是退迴去,他們反倒會覺得惶恐,怕是你看不上這點孝敬,日後要找他們麻煩。”
“收著吧,讓他們安心。”
陳平若有所思。
他不是迂腐之人,劉老郭這話透著江湖的生存邏輯,位置變了,待人接物的方式也得變。
“受教了。”
陳平不再多言,夾起一塊連貼肉送入口中。
肉質勁道,鹵汁濃鬱。
隨著食物入腹,那股燒灼般的饑餓感終於緩解了幾分。
他吃得極快,每一口都嚼得粉碎。
飯剛吃完,院門便被人推開了。
“喲,吃著呢?”
來人一身青色短打,那隻獨眼在陽光下透著精明的光,正是黃牙身邊的獨眼副手。
陳平立刻放下水碗,站起身抱拳:“副手大人。”
禮數周全,挑不出毛病,透著一股規矩感。
“哎!生分了不是?”
獨眼副手還沒等陳平拜下去,就一步跨過來,伸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那隻獨眼中透著一絲江湖人的熱絡與豪氣,假嗔道:“你現在可不是當初底艙那小子,你我身份如今對等,都是自家兄弟,說不定以後哥哥我還要仰仗你呢。”
他順勢拍了拍陳平的肩膀,拉著他坐下:“哥哥我本家姓楊,單名一個森字,你要是看得起哥哥,以後私底下就喊一聲楊哥,別張口閉口大人的,聽著牙酸,那是給外人叫的。”
陳平順勢改口:“楊哥。”
“哎,這就對了嘛!”
楊森哈哈一笑,也不客氣,直接拉過一條長凳坐下,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換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惋惜模樣。
“兄弟,今兒這事兒,哥哥我對不住你。”
“本來呢,我是極力向黃牙爺推薦,讓你去東市看場子,那地界你知道,油水最足,最適合你現在攢家底。”
說到這,他話鋒一轉,語氣裏帶上了幾分惱火:“可恨那鬼手張!仗著自己是老人,在黃爺麵前撒潑打滾,死活不肯把那片地盤讓出來。”
“你也知道,幫裏也要講究個‘尊老愛幼’,不好強令他讓位。”
陳平心中冷笑。
鬼手張從一開始就看他不順眼,這事兒早在預料之中。
但楊森特意跑來這一趟,把話說得這麽透,顯然不僅是解釋,更是在給他“遞刀子”,讓他記恨鬼手張。
這是陽謀。
對方需要他去和鬼手張鬥。
陳平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陰沉,隨即又隱去,平靜問道:“那黃牙爺的意思是?”
楊森觀察著陳平的神色,見他“懂事”,便點了點頭:“灰水場。”
空氣微微一滯。
一旁的劉老郭磕煙灰的動作都停了一下。
灰水場,那是碼頭排汙口附近的爛泥地,住的都是流鶯、賭鬼和乞丐,油水少得可憐,環境更是惡臭熏天。
“行,我去。”陳平沒有半分猶豫,迴答得幹脆利落。
楊森顯然對陳平的識趣非常滿意,臉上的笑容真誠了幾分。
“好!我就知道你是個顧大局的人。”
他站起身,彷彿是給予某種補償般,拍了拍陳平的肩膀,壓低聲音道:“既然你沒二話,黃爺也說了,不能讓老實人吃虧,你收拾收拾,下午直接去幫內武庫。”
“黃牙爺特許,你可以挑一本武學帶走。”
陳平沉默了片刻,腦海中飛快地盤算著。
武學是好東西,但貪多嚼不爛。
他剛剛入手《定水樁》,身體的虧空像個無底洞,每天光是填飽肚子、維持《崩石勁》的修行就已經讓他捉襟見肘。
現在的他,缺的不是殺人的技法,而是把身體練上去的資糧。
“楊哥。”
陳平抬起頭,語氣誠懇卻堅定:“這武庫,我就不去了。”
“什麽?”楊森愣住了,就連一旁蹲著抽煙的劉老郭都詫異地挑了挑眉毛,“你小子傻了?那可是幫內秘藏,這種機會過了這村沒這店。”
“我知道。”
陳平給自己倒了一碗水,緩緩說道:“但我自家知自家事,我那一身《崩石勁》還沒練透,如今又剛開始站樁,貪多嚼不爛。”
“況且,窮文富武,我現在這身板,多練一門功夫,那就是多燒一份錢,與其拿著一本練不動的書幹瞪眼,倒不如......”
陳平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楊森盯著陳平看了半晌,那隻獨眼中原本的詫異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欣賞。
“好一個貪多嚼不爛。”
楊森猛地一拍大腿,大笑起來:“通透!咱們這碼頭上,多少人死就死在一個‘貪’字上。手裏拿了刀就想學劍,最後弄成了四不像,你能忍住這誘惑,難得。”
他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既然書你不要,那這補償就不能少,黃牙爺既然開了口,就沒有收迴來的道理。”
楊森眯起眼睛,像是做了一個決定:“這樣吧,既然你嫌養身子的錢不夠,那我便做個主。”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陳平麵前晃了晃。
“原本紅花棍的月俸是五兩,從這個月起,我讓賬房給你記十兩。”
“這五兩銀子,雖然不是大數,但也足夠你每天多吃幾斤精肉了。”
陳平心中一動。
五兩變十兩。
這楊森,手上果然有些權力。
“多謝楊哥關照!”陳平立刻起身。
“哎,自家兄弟。”
楊森擺了擺手,顯然對陳平這種“實惠人”的做派很受用,“既然這事兒定了,那我就不多留了,灰水場那邊雖然爛,但畢竟沒人盯著,你也正好趁這機會,把你的功夫練紮實了。”
說完,他站起身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忽然一頓,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轉過身來,神色變得有些古怪。
“對了,還有個事兒得提點你一句。”
“灰水場那地方雖說是咱們青衣社的地盤,但實際上,那邊的管事是個女人。”
楊森頓了頓,語氣中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人叫‘胭脂虎’,她坐那個位置,比鬼手張的時間還要久,但這女人的性子……嘿,不是個好易與的主。”
“連黃牙爺平日裏都要給她幾分薄麵,你在那邊行事,最好小心著點,別在她手裏翻了船。”
說完,他意味深長地看了陳平一眼,大步離去。
陳平站在原地,看著楊森消失的背影,又摸了摸懷裏的銀子,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