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明,晨霧未散。
陳平是被背上的痛楚疼醒的。
那是昨夜撞擊老槐樹留下的後遺症。
他咬著牙從草鋪上爬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脊椎,“哢吧”一聲脆響後,緊接著竟是一陣難以言喻的酸爽。
陳平驚訝地發現,雖然背部火辣辣的疼,但他的精神卻出奇的好,四肢百骸間透著一股子熱乎勁。
這兩個月的苦力沒白幹,那日積月累肝上來的熟練度,讓他的身體底子超越一般的漕工。
喝了一碗昨夜剩下的涼水,陳平推門而出,融入了清晨略顯濕冷的霧氣中。
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土路走向碼頭,四周逐漸從寂靜變得喧囂。
剛走到碼頭入口的石墩旁,陳平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劉老鍋正蹲在那裏,手裏拿著旱煙杆,吧嗒吧嗒抽著。
老頭頭發花白,缺了兩顆門牙,露出一口黃牙,笑起來一臉褶子。
“劉叔。”陳平腳步微頓,點了點頭。
劉老鍋眯著眼,目光在陳平紅腫的肩膀上轉了一圈,隨即低頭磕了磕煙袋鍋子,壓低聲音往河邊努了努嘴:“悠著點,今兒個碼頭氣氛不對,死了人的坑,總得有人填。”
陳平心中一動,想起了昨晚聽到的關於老趙的傳聞,低聲迴了句“謝劉叔提點”,便不再多言,轉身走向了貨船。
日頭越升越高,碼頭上的濕熱壓得人喘不過氣。
陳平赤著上身,油汗涔涔,一包又一包精米被送入船艙。
“四百九十八……”
“四百九十九……”
陳平默數著次數,每一步都踩得極為紮實。
經過昨夜【靠山背】的訓練,脊椎大龍的控製力增強了許多。
原本隻是單純的卸力,現在隱約懂得如何用脊背的肌肉去接住那股重壓。
當第五十包精米壓在肩頭的那一刻,陳平隻覺得渾身一震。
一股熱流從脊椎往四肢竄,不像是肌肉發力,更像是從骨頭縫裏燒出來的。
原本沉重如山的糧袋,在這一瞬間彷彿輕了三成。
視網膜前,淡藍色光幕悄然浮現。
【技能:搬運(精通)】
【搬運熟練度 1】
【當前進度:搬運(1/1000)】
【效用:力貫周身,脊柱如龍,氣血勃發,勁透四梢,久戰不疲。】
突破了!
陳平腳下一頓,隨即恢複正常,繼續快步走向船艙。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隨著每一次呼吸,心髒跳動變得更加有力,每一次泵血都帶著滾滾熱浪。
尤其是那條脊椎,挺直之時,竟隱隱有一種大弓崩緊的強勁彈力。
“脊柱如龍......”
陳平在心中默唸著這句話,卸下糧袋,調整了兩個呼吸,氣息便平複如初。
他剛想轉身去扛下一包,一陣突如其來的嘈雜呼喝聲卻猛地刺破了碼頭的喧囂。
“歇肩!都他孃的給老子歇肩!”
陳平眼神一凝,腳步立刻停住。
幾名身穿青色短打的監工粗暴地分開人群,手中的鞭子甩得啪啪作響,簇擁著一個身形魁梧的中年人走了過來。
那人滿臉橫肉,左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目光陰冷,正是負責這一片漕運的大管事,人稱“鬼手張”。
原本熱火朝天的碼頭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漕工都趕緊將肩上的貨物卸在一旁,低垂著頭,大氣不敢出。
“歇肩”二字在碼頭上分量極重,除非出了大事,否則把頭是不會讓這群賺錢的牲口停下來的。
陳平混在人群中,微微低頭,用餘光打量著局勢。
鬼手張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視,像是在菜市場挑揀牲口。
“老趙死了,這事兒你們都知道了,”鬼手張的聲音不大,卻透著股陰氣,“但漕運不能停,船期不能誤,七號船今晚要守夜,缺個更夫。”
此話一出,人群頓時一陣騷動。
七號船!正是老趙出事的那艘。
昨晚老趙就是在那裏守夜,結果今天早上屍體在下遊被發現,眼珠子都被挖了,這時候去守夜,跟送死有什麽區別?
所有人都在下意識地往後縮,陳平也不例外,他雖然剛突破,但也不想在這個時候當出頭鳥。
然而,怕什麽來什麽。
鬼手張冷笑一聲,目光在那些躲閃的老油條身上掃過,最後卻直直地停在了陳平的方向。
陳平心頭猛地一跳。
“你。”
鬼手張抬起鞭梢,精準地指向陳平,“那個新來的,個頭挺高的那個。”
周圍的人群嘩啦一下散開,將陳平孤零零地顯露出來。
躲不過去了。
陳平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對上了鬼手張陰冷的視線。
“叫什麽名字?”鬼手張上下打量著陳平,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這小子身板正,氣血足,正是擋災的好材料。
“迴管事,陳平,”陳平聲音平靜,不卑不亢。
““就你了,今晚七號船歸你守,隻要守過今晚,工錢一百文,外加兩斤肥肉。“
人群中傳出一陣吸氣聲。
一百文,相當於普通漕工三四天的工錢了。
但在場的人眼裏隻有同情,沒有羨慕。
有命拿錢,也得有命花才行。
陳平沉默了片刻。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拒絕。
在這碼頭上,這幫管事的話就是王法。
拒絕的下場,恐怕比遇到妖魔還要慘,直接被打斷腿扔出去都是輕的。
“小的......接了。”陳平抱拳,低聲應道。
鬼手張眯了眯眼,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是個帶種的,晚上戌時上船,別誤了事。”
說完,他也不廢話,帶著人轉身離去,碼頭上壓抑的氣氛這才稍稍緩解。
周圍的漕工看著陳平,目光複雜。
有幸災樂禍,有憐憫,隨後便各自散去幹活,生怕沾了晦氣。
陳平剛想轉身,一隻粗糙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劉老鍋。
老頭子歎了口氣:“一百文,買命錢啊......娃子,今晚機靈點。”
他左右看了看,趁沒人注意,迅速往陳平懷裏塞了個東西,壓低聲音道:“這玩意兒是早些年我在個遊方道士那求的,未必管用,但帶著是個念想。”
“記住,晚上不管聽見啥,看見啥,隻要沒上船板,就別迴頭,別出聲!”
說完,劉老鍋也不等陳平道謝,吧嗒吧嗒抽著旱煙,混進人群走了。
陳平伸手入懷,摸到一個冰涼堅硬的物件。
那是一枚不知什麽野獸牙齒打磨成的物件,上麵刻著幾個模糊不清的小字,帶著一股煙草味和汗味。
他握緊了那枚獸牙,抬起頭,看向河麵上那艘停在陰影裏的七號船。
殘陽尚未落盡,那艘船卻彷彿籠罩在一層化不開的灰霧中,散發著森森寒意。
陳平的眼神逐漸變得冷硬。
“一百文……”
陳平在心中默默計算著。
摸了摸懷裏那個幹癟的錢袋,裏麵隻有這倆月從牙縫裏省下來的三十幾枚銅板。
想要攢夠十兩銀子,去山陽城的安平坊買個能安身的狗窩,還差得遠。
但這世道就是這樣。
想要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賺錢,首先,你得有條足夠緊的褲腰帶。
等到散工的梆子敲響,他照例去賬房領了今日做工的三十文錢,然後轉身就去了集市。
這一次,他沒有去那個賣槽頭肉的髒攤子。
三十文錢,一枚沒留,全拍在了最貴的鹵肉鋪子上。
“切半斤醬牛肉,要帶筋的,再拿兩個白麵炊餅。”
在這碼頭上,牛肉是稀罕物,這一頓便花光了他一整天的血汗錢。
陳平找了個避風的角落,大口咀嚼。
醬好的牛肉勁道紮實,每一口咬下去滋滋冒油。
直到夜幕徹底籠罩河麵,遠處傳來了更夫敲響戌時的梆子聲。
“咚——!咚——!”
陳平嚥下最後一口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
向著那艘漆黑一片的七號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