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宣武三年,淮安府,青口碼頭。
殘陽如血,沉沉地壓在渾濁的運河上,將那翻滾不休的黃褐色波濤染得一片猩紅。
空氣裏彌漫著死魚爛蝦的腥氣、河底淤泥的腐臭,混著數千名漕工身上蒸騰出的酸汗味,直衝天靈蓋。
“啪!”
一聲脆響,緊接著是監工把頭那破鑼般的吼聲。
“日頭落山了!都他孃的手腳麻利點!這批送往北邊的精米要是受了潮,把你們這群泥腿子剁碎了喂魚都賠不起!”
陳平赤著上身,古銅色的麵板上滿是油汗和灰塵。
他肩膀上墊著一塊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麻布,扛著一袋重達幾百斤的精米,隨著擁擠沉默的人流,一步一步踩在吱呀作響的跳板上。
汗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臉頰滑落,流進眼睛裏,蟄得生疼。
但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隻是微微弓著腰,膝蓋微曲,利用脊柱的起伏來卸掉糧包的重壓。
吸氣入腹,閉氣鎖勁。
腳趾抓地,力從地起。
隨著肩頭的糧袋“砰”一聲穩穩落在船艙的垛堆上,陳平那口憋在胸口的濁氣才緩緩吐出,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
與此同時,他的視網膜前,劃過了一行隻有他自己能看見的小字。
【技能:搬運(小成)】
【搬運熟練度 1】
【當前進度:搬運(480/500)】
【效用:負重若輕,力從地起,脊背如弓,身負百斤,行止穩健,步履不浮。】
字跡轉瞬即逝。
陳平神色木然,活動了一下早已麻木紅腫的右肩,轉身走下跳板,繼續去扛下一包。
穿越到這個世界已經兩月有餘。
從最初的驚恐、絕望,到差點餓死街頭,再到如今混成碼頭上一個還算壯實的“老手”,陳平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閉嘴然後幹活。
在這裏,人命比草賤。
不懂規矩,三天就得被人扔下河喂王八。
半個時辰後,暮色四合。
碼頭上的號子聲終於稀疏了下來。
一排低矮的蘆蓆棚子前,幾盞昏暗的油燈亮起,那是發工錢的地方。
數百名赤膊的漢子排成長龍,每個人手裏都緊緊攥著幾根到幾十根磨得發亮的竹簽,這是計件的籌碼,一包糧一根簽,丟了一根,半天的血汗就白流了。
輪到陳平的時候,他上前一步,將手裏攥得溫熱的三十根竹簽整整齊齊地碼在油膩的木桌上。
桌案後,負責發錢的張管事正半眯著眼,用手中竹簽剔著牙裏的肉絲,眼皮都沒抬一下。
“陳平,三十包。”
張管事的聲音懶洋洋的,像是喉嚨裏卡了口濃痰,“你是這批新來的裏頭最賣力的,也是命最硬的,跟你一起來的那幾個,要麽累吐血了,要麽......嘿”
他沒把話說完,隻是隨手從麵前的銅錢堆裏抓了一把,又數了數,最後手指一彈。
“叮叮當當。”
三十枚因為常年流通而磨損嚴重的銅錢,落在桌麵上,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謝張爺。”
陳平低著頭,聲音沙啞平靜。
他沒有去接張管事話裏的機鋒,隻是伸出滿是老繭和裂口的大手,迅速將銅錢攏入掌心。手指極其隱蔽且快速地搓動了一下。
三十枚,一枚不少。
這就是日結的好處,在這個朝不保夕的亂世,拿到手裏的銅板纔是真的。
陳平將銅錢塞進腰間早已發黑的汗巾裏,係了個死結,轉身融入了夜色中的人群。
出了碼頭,是一片雜亂的集市。
這裏賣的東西隻有三樣:最烈最渾的酒,最便宜的女人,以及能讓人哪怕是死也能做個飽死鬼的吃食。
陳平徑直走向角落裏的一家肉鋪。
鋪子案板上沒有什麽好肉,掛著的都是些蒼蠅亂飛的豬下水,還有大塊大塊白花花的板油和槽頭肉。
“切半斤槽頭肉,多給點油渣,再來兩碗糙米飯。”
陳平熟練地排出十五文錢,目光在那些泛著油光的肉塊上掃過。
肉鋪老闆是個滿臉橫肉的屠夫,手起刀落,動作麻利。
等待切肉的間隙,旁邊蹲著兩個正在啃饅頭的老纖夫,壓低嗓門的交談聲順著夜風飄進了陳平的耳朵。
“聽說了嗎?老趙昨晚沒迴來……”
“哪個老趙?”
“就是住城南破廟,左腳有點跛的那個,今兒個一早,有人在下遊的迴水灣看見了......嘖嘖,整個人腫得像發麵饅頭一樣,眼珠子都沒了。”
“嘶......是不是遇上水匪了?”
“屁的水匪!誰家水匪殺人隻吃眼珠子?再說了,咱們這塊附近哪裏的水匪?而且我聽撈屍的說,老趙的腳脖子上,有一個這麽寬的黑手印......”
說話的老纖夫比劃了一下,臉色慘白,“那是被髒東西硬生生拖下去的!最近這運河裏,不太平啊。”
“噓!你不要命了!敢議論河神爺......”
聲音戛然而止。
陳平站在一旁,接過老闆遞來的油紙包,神色平靜。
穿越這兩個月,類似的傳聞他聽過不下十次。
有人下水摸魚再也沒上來,有人夜裏行船聽到水底有人唱戲,甚至有一次,陳平親眼看到一艘官船莫名其妙地在平靜的河麵上沉入水底。
這個世界有妖,有魔,有凡人理解不了的大恐怖。
陳平拎著肉包,麵無表情地穿過喧鬧的人群。
陳平的住處,在離碼頭五裏外的一片棚戶區。
所謂的家,不過是四麵漏風的土坯房,屋頂蓋著厚厚的茅草。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陳平點燃了一盞豆粒大小的油燈。
他坐在缺了一條腿的方桌前,開啟油紙包。
半斤肥膩的槽頭肉,混著炸得焦黃的油渣,散發著誘人的油脂香氣。
他大口地吞嚥著。
沒有什麽細嚼慢嚥,忙活了一天,填飽肚子纔是正道,糙米飯刮過喉嚨有些刺痛,但滾燙的油脂瞬間撫平了這種不適,化作一股股暖流,湧向四肢百骸,撫平了這一天勞作的虧空。
一頓飯,風卷殘雲,連油紙上的油星都被他舔得幹幹淨淨。
吃完飯,陳平吹滅油燈。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清冷月光,陳平赤著上身,走到了院子裏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前。
碗口粗的樹幹,離地一米五左右有一塊樹皮被磨得光禿禿的,露出慘白的木質,上麵沾著些許暗紅色的血跡。
陳平深吸一口氣,雙腳分開,膝蓋微曲,十趾如鉤,死死抓地。
氣沉丹田,重心下移。
然後,猛地發力!
“砰!”
一聲悶響。
陳平的右肩狠狠地撞擊在樹幹上。
枯黃的樹葉簌簌落下,老槐樹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劇痛從肩膀的接觸點瞬間蔓延至全身,剛長好的痂皮再次崩裂,鮮血滲了出來。
陳平咬著牙,一聲不吭,隻是調整姿勢,再次撞擊。
“砰!”
這招叫【靠山背】,是碼頭老漕工劉老鍋教的。
那老頭平日裏看著邋遢,滿嘴黃牙,隻會教新人怎麽在船上偷懶省力。
但隻有陳平知道,他肚子裏有真東西。
當初劉老鍋教他這招時,眼神難得的清亮了一瞬:“娃子,別小看這一撞,這是正兒八經的開門拳,練的是脊柱大龍的整勁,撞樹不是目的,目的是把你這副散架的骨頭練成一塊整鐵,隻有骨頭硬了,命才硬。”
每一次撞擊,陳平都在仔細體會劉老鍋說的“整勁”。
不僅僅是靠皮肉去硬碰,更是用腳蹬地,力從地起,節節貫穿,最後匯聚在肩背的一點,瞬間爆發。
汗水混合著鮮血,順著陳平精赤的背脊流淌。
不知撞了多少下,直到肩膀痛得幾乎失去知覺,直到那一股熱流順著脊椎衝上了後腦。
終於,陳平的視網膜上,那道熟悉的淡藍色光幕再次浮現。
【技能:靠山背(未入門)】
【熟練度 1】
【技能:靠山背(入門)】
【當前進度:靠山背(1/100)】
【效用:背生老繭,皮肉漸硬,痛覺遲鈍,微耐磨礪】
陳平鬆了口氣,順著粗糙的樹幹滑坐在地,大口喘息。
那裏原本鮮血淋漓的傷口,此刻竟有些微微發癢,原本嬌嫩的麵板在反複的撞擊和癒閤中,似乎正在變硬。
“入門了......”
陳平看著夜空中那輪清冷的殘月,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弧度。
迴想這兩個月,簡直是在地獄裏打滾。
剛穿越來的前十天,因為身子骨弱不懂發力,肩膀被麻袋磨得血肉模糊,那是真的搬一天躺三天,連買藥的錢都沒有,差點餓死在草棚裏。
如果不是後來咬牙撐過了適應期,又偷學了劉老鍋的卸力法子,慢慢把熟練度一點點磨了上來,他這副身板早就成了亂葬崗的一具枯骨。
“快了......”
陳平握了握拳頭,感受著掌心粗糙的老繭,以及體內那股逐漸壯大的力量感。
“搬運技能馬上就要突破小成,進入精通了。”
意念微動,一張半透明的屬性麵板在他的視野中緩緩展開:
【姓名】:陳平
【命格】:勤能通神
【當前掌握技能】:
【技能:搬運(小成)】
【當前進度:搬運(480/500)】
【效用:負重若輕,力從地起,脊背如弓,身負百斤,行止穩健,步履不浮。】
【技能:靠山背(入門)】
【當前進度:靠山背(1/100)】
【效用:背生老繭,皮肉漸硬,痛覺遲鈍,微耐磨礪】
陳平的目光,最終定格在了命格上。
【勤能通神】
他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麽。
在這個世道,努力往往是最廉價的東西。
碼頭上的老纖夫們拉了一輩子的船,腰背佝僂,一身傷病,到頭來也不過是餓死在路邊的一具枯骨。
凡人有極限,肉體有瓶頸。
但陳平沒有。
“付出一分,必有一分收獲,無視瓶頸,沒有上限。”
哪怕是再微末的技藝,哪怕是再殘缺的招式,隻要他肯花時間去堆積熟練度,就能打破規則,化腐朽為神奇。
陳平緩緩握緊了拳頭,感受著指節間傳來的粗礪觸感。
這就是他在這個亂世裏唯一的本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