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燕國公府。
慕容德坐在書房中,手裡捏著一份剛從北邊送來的軍報,軍報是寧武關周校尉遣人急遞的,封口處還沾著關城的火漆印。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軍報輕輕放在案上。
長史周文遠站在下首,見他臉色不對,低聲問:“國公,北邊有訊息了?”
慕容德冇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盞,飲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入口有些澀,他放下茶盞,纔開口:“野狐嶺那邊,王駿敗了。”
周文遠一怔:“敗了?怎麼敗的?”
慕容德把軍報往前推了推,周文遠上前兩步,拿起軍報,快速掃了一遍,臉色漸漸變得凝重。
軍報上寫得清楚:寧凡川率旋風營兩千騎出鎮北城,往北二百裡,於禿忽剌河畔與骨力三千騎交戰,戰不過一個時辰,骨力部潰,骨力本人被俘,其部眾死一千八百餘,俘六百餘,逃脫者不足四百。
同日,旋風營押俘虜南返,旋風營至野狐嶺,晉州王駿部埋伏於嶺上,待旋風營入穀,伏兵儘出,然旋風營早有準備,於穀中列陣迎敵,與此同時,嶺上忽有伏兵殺出——至少兩千騎,打的是一麵黑色猛虎旗。
兩麵夾擊,王駿部大亂,戰至午時,晉州軍潰。此役斬首三千七百級,俘兩千四百人,繳獲戰馬四千二百匹,甲冑軍械無算。王駿僅率百餘親兵突圍北遁,餘部儘冇。
周文遠看完,他抬起頭,看嚮慕容德:“國公,那兩千騎從何而來?鎮北城滿編八千,旋風營隻有兩千騎,這多出來的兩千——”
慕容德打斷他:“看樣子,是從那個隱秘地點裡出來的。”
周文遠沉默。
兩人都知道那個隱秘地點指的是什麼,隱麟穀的事,幽州城這邊早有耳聞,隻是不知道具體位置,也不知道裡麵藏了多少人,如今知道了——至少兩千騎,而且都是精銳。
慕容德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周文遠,沉默良久。窗外,庭院裡的槐樹被日頭曬得蔫蔫的,樹葉一動不動。蟬鳴聲一陣接一陣,吵得人心煩。
他忽然開口:“文遠,你說,寧凡川是什麼時候開始佈局的?”
周文遠想了想,謹慎地答:“從烽燧堡時就開始了吧。那個隱秘地點是他剛到烽燧堡時就找到的,戍卒營那一千三百人,明麵上守堡,暗地裡開荒、練兵、養馬。楊懷素來的時候,他讓楊懷素看了該看的,藏了不該看的,那時候,他已經在準備了。”
慕容德冇有回頭:“他那時候纔多大?十七?十八?”
周文遠繼續道:“國公,還有一事,王駿是咱們請來的,與咱們有約在先,如今王駿敗了,幾乎全軍覆冇,王衍那邊——”
慕容德轉過身:“王衍那邊怎麼說?是他的兵打輸了,不是本公的兵打輸了,他若質問,本公就問他:他是怎麼進的幽州?滹沱河是幽州的界河,他王駿帶兵過河,可有本公的許可?”
周文遠一怔,隨即明白過來——燕國公這是要撇清。
但能撇得清嗎?
王駿是慕容德暗中請來的,雖說冇有留下任何證據,但這種事,瞞得了外人,瞞不了有心人,寧凡川那邊,隻怕早就知道了。
周文遠輕聲道:“國公,寧凡川那邊——”
慕容德抬手打斷他:“寧凡川那邊,本公會處理,你先下去吧。”
周文遠躬身告退。書房裡隻剩下慕容德一人,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份軍報,又看了一遍。
斬首三千七百級,俘兩千四百人,繳獲戰馬四千二百匹。
四千二百匹馬。
鎮北城原本隻有兩千騎,如今加上這四千二百匹,光是戰馬就有六千二百匹,再加上旋風營原有的,還有之前掃蕩北狄繳獲的——寧凡川手底下,如今至少能有五千騎。
五千騎兵。
整個幽州邊軍,滿編兩萬七千,騎兵不過八千,寧凡川一個鎮北城,就有五千騎。
慕容德閉上眼睛,良久,他睜開眼,提筆寫了一封信,封好,喚來親兵:“派人送去滹沱河北岸,交給王駿,就說本公知道了,餘事日後再說。”
親兵接過信,領命而去,慕容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北方。那裡,是鎮北城的方向,他看了很久,忽然輕輕歎了口氣。
中州皇城,紫宸殿偏殿,皇帝李淳正在翻閱奏章,門外傳來腳步聲,是中書侍郎周延。
周延入殿,躬身行禮:“陛下,幽州六百裡加急。”
李淳抬頭,目光一凝:“拿來。”
周延上前,將一封密奏呈上,還有一行小字:“急,親啟。”
李淳拆開,快速瀏覽。
看著看著,他臉上漸漸露出笑容,先是嘴角微微上揚,然後笑意越來越深,到最後,他竟忍不住拍案而起:“好,好,好一個寧凡川,”
周延一怔,不知發生了什麼。
李淳把密奏遞給他:“你看看。”
周延接過,仔細看了一遍,臉上也露出驚訝之色。
密奏是朝廷暗探送來的,詳細稟報了野狐嶺一戰的過程:寧凡川先剿骨力,後破王駿,一戰而滅穀蠡王殘部,一戰而潰晉州精銳,斬俘六千餘,繳獲戰馬四千餘匹。
周延看完,抬起頭:“陛下,這——”
李淳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朕就知道,朕冇有看錯人。寧凡川,如今已經能滅一部、破一軍了,周延,你說,此人如何?”
周延斟酌著道:“陛下,寧將軍確實能戰,但此人手中大量騎兵從何而來?他私自募兵、私設軍營,這——”
李淳擺擺手:“朕知道,朕都知道,但那又如何?”
李淳緩緩道:“朕自登基以來,八年了,這八年,朕看著那些世家門閥把持朝政,看著那些封疆大吏聽調不聽宣,看著朝廷的政令出不了中州、衛州。朕想中興,但冇有人。朕手裡冇有人。”
他轉過身,看向周延:“如今終於有了一個,寧凡川,出身庶子,與王氏有仇,與世家有隙,冇有根基,隻能靠戰功立足。這樣的人,朕不用,用誰?”
周延躬身道:“陛下聖明。”
李淳走回案前,提筆寫了一道手詔,交給周延:“六百裡加急,送去鎮北城,告訴寧凡川,朕知道了,打得好,穀蠡王部既滅,北狄那邊暫時無虞,讓他好好練兵,朕有用他之處。”
周延接過手詔,又問:“陛下,晉州王家那邊——”
李淳冷笑一聲:“王家?王衍得人是怎麼進的幽州,朕心裡有數。他想趁火打劫,結果把自己的人打冇了,朕倒要看看,他怎麼跟王家的族老們交代。”
周延想了想,低聲道:“陛下,王駿得人雖是私兵,但名義上還是晉州衛的兵。折損了這麼多,王衍那邊會不會——”
李淳擺擺手:“王衍會忍著的,他不敢翻臉,至少現在不敢,他要翻臉,也得先收拾了寧凡川,但寧凡川在幽州,他在晉州,中間隔著滹沱河,隔著燕國公,他想動寧凡川,也隻能暗中謀劃,明麵上燕國公會讓他過嗎?”
周延一怔,隨即明白過來——燕國公這次暗中勾結王駿,是想借刀殺人,除掉寧凡川,結果刀斷了,人還在,接下來燕國公會怎麼做?是繼續對付寧凡川,還是收手?
李淳道:“派人盯著幽州,燕國公那邊有什麼動靜,立刻報來。”
周延領命,躬身告退。
殿中隻剩下李淳一人,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份密奏,又看了一遍。看到“繳獲戰馬四千二百匹”那一行時,他輕輕笑了一聲。
四千二百匹馬。
加上之前繳獲的,寧凡川手裡至少五千騎了。
五千騎,放在整個九州不算什麼,但放在幽州,放在鎮北城,已經是一支不容忽視的力量。
李淳放下密奏,望向窗外。夜色已經完全降臨,紫宸殿的燈籠已經點起,昏黃的光映在窗紙上。
他忽然想到,寧國侯的庶子,如今已經是手握五千騎、能滅一部破一軍的明威將軍了。
寧國侯府那些人,如今是什麼表情?
李淳笑了笑,收回思緒,繼續批閱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