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一日。
四號堡的城牆上站滿了人,守軍們擠在箭垛後頭,望著北邊空蕩蕩的荒野,冇人說話,隻有風掠過牆頭的呼嘯,和旗幟被吹動的獵獵聲響,寧凡川站在箭垛後頭,望著北邊,已經站了小半個時辰。
北狄人的營地空了,氈帳拆走了,木柵推倒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火堆隻剩下灰燼。幾千人馬一夜之間消失得乾乾淨淨,隻留下滿地的垃圾和幾十具來不及掩埋的屍體,幾隻野狗在廢墟裡翻找食物,被守軍一箭射中,慘叫著逃開。
“真退了。”趙鐵頭站在寧凡川身邊,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他孃的,真退了。”
寧凡川冇說話。他盯著那片廢墟看了很久,眉頭越皺越緊。
退得太乾淨了,五千多人馬,就算要退,也得收拾輜重,拔營起寨,至少得折騰大半天。可呼延的人馬半夜還在攻城,天不亮就冇了蹤影,這不合常理。
“王聾子。”他開口。
“在。”
“帶幾個斥候,往北追三十裡。看看他們是真退,還是繞道去了彆處。”
王聾子應了一聲,快步走下城牆。片刻後,十幾騎從堡門衝出,往北疾馳而去。
寧凡川轉身走下城牆。沈鶴鳴跟在後麵,正想著,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親兵掀開簾子衝進來,單膝跪地:
“將軍!北邊來人了!是鎮北城的信使!”
片刻後,一個渾身是血的兵卒被兩個守軍架著扶進石屋。他穿著一身破爛的邊軍軍服,臉上全是泥垢和血痂,嘴脣乾裂得起了皮。一進門,他就掙紮著要跪,被寧凡川一把扶住。
“彆跪,坐著說。”
那漢子喘了幾口氣,哆嗦著手從懷裡摸出一封信,信被血浸透了,有些地方已經看不清字跡,但信封上“秦烈親筆”四個字還隱約可辨。
寧凡川接過信,展開。
信很短,隻有幾行。秦烈的字一向剛勁有力,可這封信上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抖得厲害,像是寫的時候手在哆嗦。
“賢弟如晤:攻城第七日,北狄人用投石機砸開北牆垛口,某親率親兵堵截,被流矢所中,傷在左胸。軍醫言,箭頭入肉三寸,已取出,然失血過多,恐難支撐。
鎮北城尚在,某卻不知能守幾日。城內箭矢將儘,火油用光,滾木礌石所剩無幾。士氣尚可,然傷亡過半,能戰者不足兩千。
燕國公援軍不至,某已不抱指望。
鎮北城若破,幽州門戶洞開,北狄可直搗幽州城下。屆時烽燧堡孤懸敵後,亦難倖免。望賢弟審時度勢,早作打算。若事不可為,可棄堡南撤,儲存實力。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
某戎馬半生,死於沙場,亦得其所。唯念鎮北城兩萬百姓,若城破,皆成刀下之鬼。賢弟若有良策,能救則救之;若不能,則早退,勿以某為念。
秦烈絕筆”
寧凡川讀完最後一個字,沉默了很久。他把信摺好,放進懷裡,然後看向那個信使:“秦將軍現在怎麼樣?”
信使搖搖頭,眼眶紅了:“小的突圍的時候,將軍還在昏迷,軍醫說,能不能挺過來,就看這三天。”
寧凡川點點頭,讓人扶信使下去歇息,棄堡南撤。
秦烈這是做好最壞的打算了,他在給寧凡川留後路,也在給自己留後路,鎮北城如果真的守不住,能多逃出去一個是一個。
可寧凡川知道,棄堡容易,再想回來就難了,烽燧堡一丟,北邊的三條通道全部敞開,北狄人可以來去自如。到時候彆說鎮北城,整個幽州北疆都得遭殃。
寧凡川站起來,走到牆邊,看著那張掛了好幾個月的地圖,地圖上,四號堡在最北邊,鎮北城在它南邊八十裡,再往南是幽州城,再往南是晉州、中州、金州……
他的目光定在鎮北城的位置上,那裡有兩萬百姓,那裡有秦烈,那裡有四千多邊軍士卒,正在拿命拚。
他想起自己剛來鎮北城的時候。那時候他還是個隊正,手下隻有五十個人,秦烈該給的賞賜一樣不少,該提拔的時候也不含糊。
黑石嶺之戰後,秦烈親自接見他,親手把哨官的腰牌遞給他。後來奇襲王庭,秦烈在鎮北城拚死守城,等他凱旋歸來,二話不說,直接把他升為副尉。
“將軍。”沈鶴鳴輕聲道,“秦副將的意思,是讓咱們……”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是好心。可咱們不能撤。”
沈鶴鳴沉默了一會兒,道:“那鎮北城那邊……”
“那邊還有四千人。秦將軍打了二十年仗,知道怎麼守城。隻要糧草不斷,再撐十天半個月冇問題。”寧凡川站起來,走到地圖前,“問題的關鍵,不在鎮北城。”
沈鶴鳴看著他。
“在幽州城。”寧凡川的手指落在地圖上的幽州城位置,“燕國公為什麼不出兵?不是不能出,是不想出。他在等,等北狄人和鎮北城兩敗俱傷,等他出兵能撿現成便宜的時候。”
沈鶴鳴點點頭:“世家做事,向來如此。”
“可他想過冇有。”寧凡川轉過頭,“鎮北城如果真的丟了,他撿的那點便宜,夠不夠填北狄人南下造成的窟窿?”
沈鶴鳴冇說話。
寧凡川也不指望他回答。他重新看向地圖,目光從幽州城移到晉州,又移到更遠的中州。那些地方,有皇帝,有世家,有無數人在打著自己的算盤。而他和他的幾千人,隻是這盤大棋上的一枚小棋子。
不。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經在心裡說過的那句話——不是當棋子,而是看清整盤棋,成為下棋的人。
他現在看清了多少?
還遠遠不夠。
“報——”
一個親兵跑進來,單膝跪地:“將軍,王聾子派人回來了!”
寧凡川大步走出石屋。
堡門外,一個渾身是汗的斥候剛從馬上跳下來,看見寧凡川,快步上前:“將軍,王哨官讓小的回來報信——北狄人冇退遠,往北三十裡,在鷹嘴崖下頭紮營了!”
寧凡川心裡一沉。
鷹嘴崖,那地方在四號堡正北偏西三十裡,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呼延在那兒紮營,說明他冇死心,還在等機會。
“還有呢?”
“還有……”斥候嚥了口唾沫,“王哨官說,鷹嘴崖那邊不止呼延的人,他在崖頂上望見北邊有煙塵,至少兩五千騎,正往南邊來。可能是骨力派來的援軍。”
援軍。
寧凡川腦子裡飛快地轉著,骨力派援軍來,說明他對呼延已經不耐煩了,五千多人攻了五天攻不下四號堡,換成誰都得急。可骨力那邊正圍著鎮北城,能抽出兩五千人過來,說明他對鎮北城的攻勢緩下來了。
為什麼緩?
要麼是傷亡太大,需要休整。要麼是糧草接濟不上,打不動了。要麼是……
寧凡川忽然想到一個可能。
要麼是骨力在等什麼。
等什麼?
等晉州王家那邊的動靜?等幽州城那邊的訊息?還是等烽燧堡這邊被攻破,然後兩麵夾擊鎮北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骨力在等什麼,他都不能讓呼延得逞。
“傳令下去。”他轉身往回走,“各哨哨官,一炷香後到議事廳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