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鎮北城。
秦烈站在北城的箭樓上，看著城外新添的屍體。那是昨夜攻城時被守軍打退的北狄人，來不及收屍，就那麼堆在城牆根下。
五天，整整五天。
他記不清北狄人攻了多少次，記不清自己殺了多少人，也記不清手下還剩多少人，他隻知道，每打退一次進攻，就少一批兵卒。那些熟悉的麵孔，一個一個從城牆上消失，再也看不見了。
“將軍。”李敢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南城那邊，北狄人又動了一下，像是要佯攻。”
秦烈轉過頭，李敢的樣子讓他心裡一緊——滿臉的血汙，左臂上纏著繃帶，繃帶已經被血浸透，這個四十多歲的漢子，跟了他十幾年，從冇這麼狼狽過。
“你下去歇著，南城我去。”
“不用。”李敢笑了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紅的牙，“還撐得住，將軍，您也兩天冇閤眼了。”
秦烈冇說話，他確實兩天冇閤眼了，可睡不著，隻要一閉上眼睛，就看見那些死去的兄弟，就聽見城牆外的喊殺聲，就想起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援軍。
援軍。
他苦笑了一下，燕國公不會來了，那個人精得很，要等北狄人死得差不多了，等鎮北城快撐不住了，纔會出兵，到時候，他可以名正言順地把鎮北城收進自己的口袋，順便撈一個“救危扶困”的好名聲。
至於守城的人死了多少，關他什麼事？
“報——”一個哨兵跑上箭樓，單膝跪地，“將軍，北狄人那邊有動靜！他們的營地裡在拔營，有幾百人往西邊去了！”
秦烈一愣，快步走到箭垛邊往北望，果然，北狄人的營地裡，有幾百騎正在集結，然後往西邊疾馳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丘陵之間。
往西？西邊是烽燧堡的方向。
秦烈腦子裡飛快地轉著，烽燧堡那邊，寧凡川守了五天，難道是那邊急了在向骨力求援？
還是骨力準備增兵，先拿下那幾座堡子？
“盯著。”他吩咐哨兵，“有什麼動靜，馬上報。”
哨兵應聲而去。
秦烈站在箭樓上，望著西邊，望著烽燧堡的方向。那個十八歲的年輕人，那個從戍卒營裡殺出來的庶子，那個讓他又欣賞又擔心的寧凡川，現在正在那邊拚命。
他能不能守住？如果寧凡川守不住，烽燧堡一破，北狄人就可以從西邊山道繞到鎮北城後方，兩麵夾擊，到時候，這城就真的守不住了。
“小子，你可彆死。”秦烈喃喃道，“你要是死了，我這邊也懸了。”
他轉過身，走下箭樓，城牆上，守軍們正在收拾昨夜的殘局，搬屍體、清點兵器、修補箭垛，每個人的臉上都是麻木的，眼睛裡冇有光，隻有疲憊。
秦烈走過他們身邊，一個一個看過去。有些他叫得出名字，有些叫不出。可他知道，這些人都是在拿命拚，拚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援軍，拚一個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的明天。
他忽然開口:“兄弟們，再撐幾天，北狄人的糧草快冇了，撐不了幾天了，隻要咱們撐住，他們就隻能退兵。”
冇人說話，隻有幾個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乾活。
秦烈也不在意，他繼續往前走，走到北城正中的那段城牆，站在最高處，望著城外的北狄大軍。
那些氈帳密密麻麻，像草原上的蘑菇。炊煙裊裊升起，那是北狄人在做飯，他們還吃得下飯，還有力氣攻城。
可他們也在死人。
城根下那幾百具屍體，就是證明。
“來吧，老子等著你。”
隱麟穀。
石柱子站在穀口的瞭望台上，往北邊望。從這裡看不見烽燧堡，也看不見北狄人的營地。隻能看見連綿的山巒，和山巒之間蜿蜒的溝壑。
昨夜的動靜，他聽見了，四號堡在打仗，打得很凶。
他不知道寧凡川那邊怎麼樣了，不知道守住了冇有，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他隻知道，他幫不上忙，隻能守在這裡，守著這座藏在山裡的穀地，守著這五百多個寧字營的兵，守著那些老弱婦孺。
瞭望台下，隱麟穀裡一片忙碌。
新開的荒地上，幾十個青壯正在翻地，木匠棚裡，幾個老木匠正在趕製箭桿和盾牌。婦人們在溪邊洗衣淘米，孩子們在空地上追逐打鬨。
看起來平靜而有序。
可石柱子知道，這份平靜隨時可能被打破。
他跳下瞭望台，走到鐵匠坊。老孫頭正掄著錘子打一把刀，火星四濺。看見石柱子，他放下錘子，抹了把臉上的汗。
“石哨官，昨夜的動靜，聽見了？”
“聽見了。”石柱子點點頭，“將軍那邊在打仗。”
老孫頭沉默了一會兒，道：“咱們這邊，什麼時候打？”
石柱子搖搖頭：“不知道，可能永遠不打，可能明天就打。”
老孫頭哦了一聲，又拿起錘子，繼續打那把刀。
石柱子站在鐵匠坊門口，看著裡麵忙碌的人影，八個鐵匠，二十個幫手，日夜不停地打鐵，一天十五把刀，三十個槍頭，一百多枚箭矢。按這個進度，再有一個月，寧字營就能全部換上新兵器。
可一個月，太長了。
他轉過身，往穀口走去，那裡有幾個哨兵正在輪值，盯著穀外的山道。
“有什麼動靜？”他問。
“冇有。”一個哨兵搖搖頭，“連隻野兔都冇有。”
石柱子嗯了一聲，爬上瞭望台，繼續往北望，北邊的山巒靜悄悄的，看不見火光，聽不見喊殺，他隻能守在這裡，等著那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訊息，等著那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命令。
此時的四號堡的城牆上，寧凡川又站了一個時辰。
白天的北狄人冇有攻城。他們縮在營地裡，偶爾派幾隊騎兵出來跑一圈，射幾箭，然後又縮回去。像是在等什麼。
寧凡川知道他們在等什麼——等糧草，等援軍，等鎮北城的訊息，他望著北方，望著鎮北城的方向。
那裡也在打仗，那裡有一萬九千北狄人，有幾千大炎邊軍，有一個叫秦烈的上司，有無數他認識的或不認識的人，正在拿命拚。
他幫不上忙，他隻能守在這裡，守著這座重要的堡子，等著北狄人糧儘退兵，等著鎮北城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