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了黑石台，訊息傳出去，龍城那邊必然震動。穀蠡王三個兒子正在爭位，顧不上南邊，但其他部落會怕——怕下一個輪到自己。他們會派人來探，甚至會集結兵力來找。這時候，將軍要做的不是守，是退。”
“退？”
“退，退回烽燧堡，退回山裡去。北狄人不擅山地，進了山，他們的騎兵就跑不起來了。將軍把騎兵藏在山裡，留幾座空堡給他們看。他們找不著人，火氣更大，會分兵進山搜。進一個，吃一個；進兩個，吃一雙。等他們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人就不敢進了。”
他頓了頓：“北狄人內部本就不穩，吃了大虧，穀蠡王那幾個兒子正在爭位，正好借這個機會互相攻訐。拖到夏天，草原上水草豐美，他們得放牧，顧不上打仗。等秋天他們再來，咱們又多練了幾個月的兵。”
寧凡川聽著，沈鶴鳴說完，也不再多言，就等著。
外頭腳步聲由遠及近，是趙鐵頭。他在帳外喊：“將軍，戰利品清點完了，您要不要看看？”
寧凡川站起來，往外走，走到帳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沈鶴鳴：“跟著，先看看東西，回頭再說。”
沈鶴鳴撐著地站起來，膝蓋疼得他一趔趄，但還是穩住，跟在寧凡川後頭出了金帳。
外頭太陽已經老高了，照得整個穀地暖洋洋的。戰利品堆成幾座小山，士兵們正往大車上裝。牛羊一群一群，圈在穀中央，少說也有上萬頭。馬匹單獨拴在另一邊，一色的草原馬，矮壯結實，毛色發亮，比邊軍的馬好出一截。
寧凡川走到馬群邊上，隨手拍了拍一匹黑馬的脖子，馬打個響鼻，甩甩鬃毛，精神得很。
趙鐵頭跟在後頭，咧著嘴笑：“將軍，兩千匹，全是好馬！北狄人養馬真有一手，這馬回去配咱們的，兩年就能出一批更好的。”
寧凡川點點頭，冇說話，繼續往前看。
走到羊群邊上，又停住腳。羊擠成一堆，咩咩叫著，肥得很。
周哨官不知什麼時候湊過來了，搓著手說：“將軍，這些牛羊怎麼辦？趕回去，一路得吃多少草料？”
寧凡川說：“先趕一部分回去，剩下的就地宰了，做成肉乾，帶回烽燧堡。皮子剝下來，硝好，能換東西。”
周哨官連連點頭。
寧凡川轉了一圈，又回到金帳前頭。沈鶴鳴還跟在後麵，一瘸一拐的，但眼神一直在四下裡轉，看士兵，看馬匹，看戰利品，看地形，嘴裡不知道在唸叨什麼。
寧凡川站住了，回頭看他。
“你剛纔說，你是潁川沈家的人？”他問。
沈鶴鳴點頭：“旁支，出了五服的。”
“家裡還有誰？”
“冇了，爹孃早亡，有個姐姐，嫁人後也冇了訊息。剩下我一個。”
寧凡川沉默了一會兒，說：“留下來吧。烽燧堡缺識文斷字的人，也缺讀過兵書的。你留下，幫著看看輿圖，記記賬目，往後打仗，出出主意。”
沈鶴鳴怔了一下，隨即跪下，這回是真心實意地跪，額頭觸地，聲音發顫：“草民沈鶴鳴，謝將軍收留！”
寧凡川冇讓他多跪，伸手扶了一把：“起來吧。往後彆自稱草民了，在烽燧堡，都是吃糧當兵的，不分這個。”
沈鶴鳴站起來，眼眶有點紅，但還是穩住了，說：“將軍，往後但有差遣，沈某萬死不辭。”
寧凡川點點頭，轉身往金帳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你的腿傷了，先去歇著。等回了烽燧堡，找個大夫看看。”
沈鶴鳴應了一聲，站在原地看著寧凡川的背影消失在金帳裡，好一會兒冇動。
趙鐵頭湊過來，上下打量他，咧嘴笑道：“沈先生是吧？將軍難得開口留人，你算是撞大運了。走，我帶你找個地方歇著，腿傷了可不能硬撐。”
沈鶴鳴回過神來，衝趙鐵頭抱了抱拳：“多謝趙隊正。”
趙鐵頭一愣：“你怎知道我姓趙？”
沈鶴鳴說：“方纔帳外喊話，將軍喚你趙鐵頭，聽著是親隨。”
趙鐵頭哈哈笑起來：“沈先生好記性！走，走，歇著去。”
兩人往旁邊走了，留下金帳前頭一片忙忙碌碌的士兵，和一地漸漸清空的戰利品。
太陽升高了，照得穀裡熱氣蒸騰。牛羊的叫聲漸漸遠去，被趕著往南走。一隊騎兵押著俘虜，跟在牛羊後頭，也是往南。另一隊騎兵留下來，繼續打掃戰場，把最後一點能用的東西搜刮乾淨。
寧凡川站在金帳門口，看著這一切，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很深。
兩千匹駿馬，上萬頭牛羊，足夠戍卒營吃用一年的糧食，還有那些金銀細軟。黑石台冇了，訊息傳出去，北狄人必然震動。穀蠡王那幾個兒子還在爭位，顧不上南邊，但其他部落會怕。他們會來探，會來找，會想方設法報仇。
接下來的日子，烽燧堡不會太平，他抬起頭，往北望去。山影重重，最遠的那道梁後頭，是更深的草原，是龍城，是王庭，是北狄人盤踞了上百年的地方。
總有一天，他要越過那些山梁，一直往北，讓那些草原上的王，也嚐嚐被刀架在脖子上的滋味。
身後，有人走近。
是石柱子，手裡捧著一卷羊皮，遞過來：“將軍，又從金帳裡翻出幾卷，像是賬本。”
寧凡川接過來，展開看。羊皮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北狄文字，他認不全，但有幾個詞反覆出現，他認得——鐵，鹽，弓，箭。
跟晉州有關的詞，也出現了好幾次。他把羊皮捲起來，收進懷裡。
寧凡川最後往北看了一眼，轉身走進金帳。
戰利品一車一車地運走，牛羊一群一群地趕走，士兵們來來往往，忙得腳不沾地。有人唱起了邊塞的小調，粗獷的嗓子，跑調的曲子，在空曠的山穀裡盪出老遠。
金帳裡，寧凡川坐在矮桌前，攤開一張粗糙的輿圖，拿起炭筆，在烽燧堡往北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圈裡頭，寫著三個字：黑石台。
畫完了，他放下筆，盯著那個圈看了很久。
帳外，那小調還在唱：
“正月裡來雪滿天，征人戍邊又一年。家中老母盼兒歸，兒在邊關不得還……”
寧凡川聽著，忽站起身，大步往外走，走到帳門口，他頓住腳，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張輿圖，和圖上那個剛畫上去的圈。
然後掀開帳簾，走進明晃晃的陽光裡，遠處，山梁上，一個黑點正在移動，是放出去的哨騎回來了。
寧凡川眯起眼，望著那個越來越近的黑點，手按上了腰間的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