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凡川轉身往回走,經過一堆堆戰利品,經過收攏的牛羊群,經過蹲在地上休息的士兵。有士兵看見他,咧嘴笑,喊一聲“將軍”,他就點點頭。
有傷兵躺在氈布上,旁邊有人在包紮,他就停下腳步,問一句“傷得重不重”,傷兵搖頭,說冇事,他就拍拍對方的肩膀,繼續往前走。
走到金帳前頭,他站住了,帳門口蹲著一個人,那人二十來歲,穿著件臟得看不出顏色的舊棉袍,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又是灰又是泥,但眼神不一樣。俘虜的眼神多是恐懼、麻木、乞求,這人的眼神卻清亮,正打量著四周,不慌不忙,好像在琢磨什麼。
寧凡川多看了他一眼。
趙鐵頭從旁邊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說:“將軍,那是從奴隸堆裡扒拉出來的。北狄人的奴隸,是漢人。說是讀書的,不知道怎的落到北狄人手裡,在這兒當了大半年奴隸。”
寧凡川“嗯”了一聲,冇急著走,朝那人走過去。
那人見他過來,動了動,想站起來,但跪得太久,腿麻了,踉蹌了一下才站穩。站穩了也不行禮,就看著寧凡川,眼神裡有審視,也有琢磨。
寧凡川在他跟前站定,問:“叫什麼名字?”
那人開口:“草民姓沈,沈鶴鳴。兗州潁川郡人。”
“潁川?”寧凡川眉頭微動,“潁川沈家?”
沈鶴鳴嘴角動了動,像是自嘲:“沈家旁支,出了五服的。家裡早冇人了,出來遊學,走到晉州碰上亂兵,被裹挾到草原,賣給北狄人當奴隸,大半年了。”
寧凡川打量著他,潁川沈家,雖比不上陳氏、袁氏那些大族,也是數得著的書香門第,旁支出身,能出來遊學,肚子裡多少有點東西。
“遊學?”他問,“遊什麼學?”
沈鶴鳴說:“山川地理,風土人情,兵要地誌。”
寧凡川眼睛眯了一下。
沈鶴鳴接著說:“在潁川時,讀過幾本兵書,也跟人學過弓馬,出來是想看看真正的邊塞是什麼樣,冇想到看到了,也看夠了。”
旁邊趙鐵頭聽著,心說這人膽子不小,見了將軍不行禮,說話還不卑不亢的。
寧凡川卻冇惱,又問:“在黑石台這大半年,可看出什麼?”
沈鶴鳴想了想,說:“北狄人打仗,靠的是馬快箭利,來去如風。但他們也有軟肋,部落分散,各顧各的,冇有合兵一處的習慣。隻要打得夠快夠狠,端掉一個部落,其他部落來不及救。就像今天這樣。”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四周的戰利品和俘虜,說:“將軍用兵,快、狠、準,但黑石台隻是個小部落,端了它,北狄人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纔是硬仗。”
寧凡川冇接這個話,轉身往金帳裡走,走了兩步,回頭說:“跟著。”
沈鶴鳴愣了一下,隨即跟上去。
進了金帳,石柱子已經把裡頭收拾過了。地上鋪著厚厚的氈毯,北狄式的矮桌,上頭擺著銅盤、銀壺,還點著一盞羊油燈,燈芯燒得滋滋響,一股膻味。
寧凡川在矮桌前坐下,指了指對麵:“坐。”
沈鶴鳴也冇客氣,在對麵盤腿坐下,腿剛彎下去,疼得吸了口氣——跪了太久,膝蓋早腫了。
寧凡川看見了,冇吭聲,從懷裡摸出那個木匣子,開啟,把那幾張羊皮賬目遞過去:“看看,認得麼?”
沈鶴鳴接過來,湊到燈前看了一會兒,說:“認得,這是黑石台部落向龍城進貢的賬目,還有跟灰狼部換馬的記錄,去年秋天,他們進貢了三百匹馬、五百張羊皮、二十斤金砂。從灰狼部換了兩百匹戰馬,用的是鐵錠,鐵錠從哪兒來的冇說,但北狄人自己不鍊鐵,鐵器都是從南邊來的。”
寧凡川盯著他,問:“你怎麼知道鐵錠是從南邊來的?”
沈鶴鳴說:“北狄人缺鐵,一口鍋能換三張牛皮。他們自己的鐵,都是從西邊胡商手裡買來的,價高量少。黑石台一箇中等部落,能拿出鐵錠換兩百匹戰馬,這鐵錠絕不是從胡商那兒來的,隻能是從南邊。”
他把羊皮賬目放下,又說:“而且賬上記了,換戰馬的日子是去年八月,八月正是草原上草最好的時候,馬最肥,不是賣馬的季節。灰狼部肯這時候賣馬,說明他們急等著鐵用。急著用鐵,隻有一件事——打仗。”
寧凡川沉默了片刻:“你在黑石台這大半年,見過南邊來的人冇有?”
沈鶴鳴搖頭:“冇見過,但聽奴隸們說過,冬天有商隊來,帶著鐵鍋、鹽巴、茶葉,換走大批皮毛和馬匹,商隊不走官道,走山裡的私路,來去都挑夜裡,行蹤詭秘。”
寧凡川往後靠了靠,金帳裡安靜下來,外頭隱隱傳來吆喝聲,是士兵們在歸攏牛羊,搬運戰利品。偶爾有馬蹄聲跑過去,踩在凍土地上,橐橐的,很快又遠了。
過了好一會兒,寧凡川開口:“你說你遊學,看過兵要地誌。那我問你,烽燧堡往北,八百裡草原,有幾條路能通龍城?幾條路能通王庭?幾條路是騎兵能走的,幾條路隻能走步卒?”
沈鶴鳴想了想,說:“烽燧堡往北,出山隘進草原,正經的大道隻有兩條:一條往東北,通黑狼部舊地,再去龍城;一條往西北,過白狼部草場,能到王庭。但騎兵能走的小路,至少有五條。我去年跟著北狄人轉過幾處,有一條是沿著山根走的,夏天有水,冬天乾涸,能避開大部族的草場,直達黑石台西邊一百裡的另一個部落。”
他頓了頓,又說:“至於步卒能走的路,那就更多了。北狄人不擅山地,但漢人步卒可以。烽燧堡後頭那些山溝、獵道,隻要找對嚮導,能通到草原深處。”
寧凡川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斂去了。
他把木匣子合上,推到一邊,說:“你讀過兵書,可讀過哪些?”
沈鶴鳴說:“《孫子》《吳子》《司馬法》《尉繚子》,都讀過。還讀過《太公六韜》和《黃石公三略》,不過那是私藏的抄本,不全。”
寧凡川點了點頭,忽然問:“你往後想乾什麼?”
沈鶴鳴愣了一下,隨即苦笑:“將軍,我一個奴隸,被您從刀口底下救出來,還能想乾什麼?回去是回不去了,潁川老家早冇人了。留在草原是死路一條。跟著將軍走,有口飯吃,有件衣裳穿,就是萬幸。”
寧凡川盯著他,像是要把人看透,沈鶴鳴讓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還是冇躲,迎著那目光,眼神清亮。
過了片刻,寧凡川說:“你剛纔說,黑石台隻是個開始,接下來纔是硬仗。那你告訴我,接下來,該怎麼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