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燧堡。
寧凡川站在四號堡的校場上，看著麵前站著的九個人。
九個哨官，從左到右站成一排。周哨官，刀疤臉，一號堡的；李哨官，瘦高個，二號堡的；王哨官，三十出頭，三號堡的；張哨官，四十來歲，五號堡的；劉哨官，六號堡的；趙哨官，七號堡的。還有三個機動哨的哨官，都是這兩年從戍卒營裡殺出來的。
寧凡川把他們一個個看過去，說：
“擴兵的事，都知道了吧？”
九個人點頭。
寧凡川說：“三千兵，明麵上駐烽燧堡，按朝廷的規矩練，守該守的防線，暗地裡的事，不該說的不說，不該問的不問。都聽明白了嗎？”
九個人又點頭。
寧凡川說：“各哨的缺額，先補。從鎮北城那邊招人，從幽州那邊招人，從流民裡招人。要身家清白的，肯吃苦的，能打仗的。招來了，先練，練好了再上堡。”
周哨官開口問：“頭兒，招多少人？”
寧凡川說：“各哨先補滿一百五十人。剩下的，編入機動哨。機動哨擴到五百人，由我親自帶。”
周哨官點頭，冇再問。
寧凡川又說：“練兵的章程，照舊。山地戰、夜戰、小隊配合、山地伏擊、快速機動，一樣不能少，神弓哨繼續練，箭術好的，挑出來，單獨編隊。”
九個人都應了。
寧凡川擺擺手：“散了吧。”
九個人行禮，轉身走了。
校場上又安靜下來。
石柱走過來，站在寧凡川身邊。
“頭兒，隱麟穀那邊，今天送信來了。”
寧凡川轉頭看他。
石柱說：“開荒三百畝了，鐵匠坊又找了兩個鐵匠，都是逃難來的，手藝不錯。老孫頭說，再有兩個月，能打出夠一千人用的兵器。”
寧凡川點點頭。
石柱又說：“還有一件事，隱麟穀那邊，遷進去的人家，有幾個年輕人想當兵。問能不能收。”
寧凡川想了想，說：“收，挑好的收。編入寧字營，單獨練。”
石柱點頭，走了。
二月十八，晉州太原，王氏祖宅。
王衍坐在書房裡，看著手裡的信。
信是從幽州送來的，厚厚一疊，有十幾頁。寫信的人是王衍安插在幽州城的一個眼線，專門盯著燕國公府和幽州都督府的動靜。
信裡寫了很多事，楊懷素在幽州的行蹤，秦烈和寧凡川的關係，烽燧堡那邊的兵力部署，寧凡川升鷹揚中郎將的前後經過。
最後幾頁，寫的是寧凡川這個人。
“寧凡川，年十八，鎮北城戍卒營副尉，今升鷹揚中郎將。據查，此人兩年前突然出現在鎮北城，從戍卒做起，因戰功累遷至副尉，曾陣斬北狄穀蠡王禿突，查獲馬幫通敵鐵證，其人身世不明，口音不似幽州本地人，亦不似京城人，軍中傳言，此人知兵善戰，治軍極嚴，麾下士卒皆敢戰死。”
王衍看完了，把信放在桌上，他坐在椅子上：“世家要想長久，就得看得遠，看得遠，才能走得穩。看得遠，不是看一年兩年，是看十年二十年。不是看眼前的人和事，是看那些藏在暗處、將來可能成氣候的人和事。
“這天下，遲早要亂，亂世裡，最大的變數，不是那些已經成了氣候的，而是那些還冇成氣候的，這個寧凡川，會是那個變數嗎？
二月二十，烽燧堡。
寧凡川站在四號堡的堡牆上，看著遠處山道上走來的那支隊伍。
隊伍不大，二十幾個人，十幾匹馬，還有一輛馬車。走在最前頭的是個穿青袍的文官，四十來歲，瘦長臉，留著一縷長鬚。
石柱站在寧凡川身邊，眯著眼看了一會兒，說：
“是幽州都督府的人。”
寧凡川點點頭，下了堡牆，帶著幾個親兵，出了堡門，迎上去。
那隊人馬走近了，青袍文官勒住馬，朝寧凡川拱了拱手。
“鷹揚中郎將寧將軍，在下幽州都督府錄事參軍賙濟，奉都督之命，前來送糧械。”
寧凡川抱拳還禮：“周參軍辛苦。”
賙濟笑了笑，翻身下馬，從懷裡掏出一份公文，雙手遞過來。
“這是第一批糧械的清單，糧三千石，鹽三百斤，布五百匹，刀兩百柄，槍頭五百個，箭頭一萬枚，甲五十領。都在後頭那幾輛車上。寧將軍清點一下，簽個字，在下好回去交差。”
寧凡川接過公文，看了一遍，遞給身後的石柱。
“周參軍遠來，進堡喝碗熱水，歇歇再走。”
賙濟搖頭：“公務在身，不便久留，寧將軍清點無誤，在下這就回去覆命。”
寧凡川點點頭，冇再勸。
石柱帶人清點糧械，賙濟站在一旁等著，目光卻在這座堡子上轉了一圈。堡牆，堡門，校場，營房，還有那些站在堡牆上、校場邊的戍卒。
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朝寧凡川笑了笑。
“寧將軍這堡子，守得緊。”
寧凡川謙虛道：“邊關之地，不敢鬆懈。”
賙濟點點頭，冇再說什麼。
糧械清點完，寧凡川在公文上簽了字，遞給賙濟。賙濟接過，揣進懷裡，又朝寧凡川拱了拱手。
“寧將軍保重。在下告辭。”
他翻身上馬，帶著那隊人馬，沿著來路走了。
寧凡川站在堡門口，看著那隊人馬走遠。
石柱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頭兒，都督府這回倒是爽快。三千石糧，夠咱們吃到開春了。”
寧凡川點點頭，冇說話。
他看著那條山道，看著那隊人馬漸漸消失在遠處。
賙濟那眼神，他看見了。
那眼神像是在看，在記，在琢磨。
一個錄事參軍，不在都督府待著，跑八十裡路親自送糧械？
寧凡川轉身，朝堡裡走。
“把糧入庫。刀槍箭頭，發給各哨。甲留著，給機動哨。”
石柱應了一聲，去辦了，寧凡川走進營房，在桌邊坐下，等雪化了，草綠了，北狄人就要南下了。
那時候，纔是真正見分曉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