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九。
烽燧堡下了場雪，不大，薄薄一層，落在堡牆和營房的屋頂上。天亮時雪停了。
寧凡川站在四號堡的牆垛後麵，往北望，山是白的，天是灰的，山與天之間，什麼也看不清。
石柱從堡牆下走上來，腳步踩在石階上，咯吱咯吱響。他走到寧凡川身邊，站定，也往北望了一眼。
“頭兒，老孫頭那邊來人報，鐵夠用了，上個月出的刀，夠換兩個哨的兵器。”
寧凡川點點頭，冇說話。
石柱又說：“隱麟穀那邊，新開出來八十畝地，雪化透了就能種。遷進去的人家，已經安頓好了，房子蓋了二十間，夠住。”
寧凡川還是點頭。
石柱頓了頓：“王聾子回來了。”
寧凡川轉過頭。
“在營房裡，說有事要當麵稟報。”
寧凡川下了堡牆，往營房走。
王聾子坐在營房裡的木凳上，麵前放著一碗熱水，見寧凡川進來，他站起身。
寧凡川擺擺手，讓他坐下，自己在對麵坐了。
“說吧。”
王聾子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放在桌上，開啟。裡頭是一封信，封口已經拆開，火漆印碎成幾塊。
“晉州那邊來的，陳先生派人送來的，說是從晉州太原府出來的。”
寧凡川拿起信，抽出信紙。
紙是好紙，細膩白淨，上頭隻有幾句話，字跡端正。
“查寧國侯府庶子寧凡川，三年前去向。速報。”
冇有抬頭，冇有落款。
寧凡川把信紙放回去，又把信封裝好，遞還給王聾子。
“原樣封好，讓人送去都督府，該誰收誰收。”
王聾子接過信，揣回懷裡，冇走。
寧凡川看著他。
王聾子說：“陳先生還帶了一句話，說這封信，是晉州王家送到寧國侯府的，寧國侯府那邊回了信，說三年前人就不見了，不知去向，晉州王家那邊，還在查。”
寧凡川冇說話。
營房裡安靜了一會兒，外頭有風聲，有戍卒操練的號子聲，遠遠傳進來。
王聾子又說：“陳先生的意思，這事瞞不了多久，晉州王家既然開始查，總能查到幽州來，到時候，頭兒的身份，就藏不住了。”
寧凡川點點頭。
“知道了。”
王聾子起身，走了。
寧凡川一個人坐在營房裡，看著桌上那碗熱水，熱氣慢慢往上飄，散了。
他想起三年前，寧國侯府，家宴。
嫡兄寧凡毅站在堂中，吟出那句詩，滿堂喝彩，笑聲，恭維聲。
他坐在角落裡，麵前擺著飯菜，冇人跟他說話，也冇人看他一眼。
嫡母王氏坐在上首，偶爾瞥過來一眼，那眼神他記得很清楚。不是恨，也不是厭，就是看一件多餘的東西。
父親寧承誌坐在主位，從頭到尾冇往他這邊看過一次。
那天晚上下著雪，他從侯府出來，站在大門口，看著雪落在石階上，一層一層地蓋住腳印。
第二天一早，他離開京城，往北走。
走了兩個月，走到鎮北城。
那時候他什麼也冇有，冇有錢，冇有身份，冇有認識的人。隻有兩條腿，一雙手，和一個念頭：活下去。
後來當了兵，從隊正到哨官到副尉，從鎮北城到烽燧堡。
現在他是鷹揚中郎將，正五品，手下三千兵。
而寧國侯府那邊，還在查他的去向。
寧凡川站起身，走出營房。
雪後的校場上，戍卒正在操練。一隊人持矛，一隊人挽弓，一隊人在練近身搏殺。號子聲，腳步聲，刀槍碰撞聲，混在一起，聽著讓人踏實。
石柱站在校場邊上，看著那些兵。見寧凡川過來，他側過身，讓出位置。
寧凡川站到他旁邊，也看著那些兵。
“頭兒，”石柱說，“隱麟穀那邊，要不要再加些人？”
寧凡川想了想，搖頭。
“不急。先把現有的練好。”
石柱點頭，冇再問。
兩人站在校場邊，看那些兵操練。風吹過來，帶著雪後的寒氣，但太陽出來了，照在堡牆上，照在校場上，照在那些汗流浹背的戍卒身上，有點暖意。
二月初十，鎮北城。
秦烈坐在副將衙門的後堂裡，看著手裡的公文。
公文是從幽州城送來的，燕國公府長史周文遠親筆，說的是一件事：朝廷的正式任命到了，寧凡川升鷹揚中郎將，以烽燧堡為根基，許擴兵三千，所需糧餉器械，由幽州都督府撥給。
秦烈看完了，把公文放在桌上，抬頭看對麵坐著的人。
對麵坐的是中軍司馬趙安，他是秦烈的老部下，從軍二十年，管過糧秣，管過軍械，也帶兵打過仗。
“你怎麼看？”秦烈問。
趙安沉吟了一下，說：“好事，戍卒營那邊，咱們一直壓著王校尉，不讓他礙事，現在寧凡川升了中郎將，直接歸朝廷管，不歸都督府，也不歸咱們，擴兵三千，糧餉器械由都督府撥給，這筆賬怎麼算，還得看都督府那邊的意思。”
秦烈點點頭。
趙安又說：“還有一件事，周長史在公文裡提了一句，說朝廷那邊，要查寧凡川的底細，讓幽州都督府協助。”
秦烈眉頭微微皺起。
“查底細？”
“是。楊懷素回京後，應該跟皇帝說了什麼。皇帝要用這個人，就得查清楚他的出身來曆，這是規矩。”
秦烈沉默了一會兒，說：“查就查吧，咱們這邊，知道的就那些，兩年前到的鎮北城，從戍卒做起，一路殺出來的，彆的一概不知。”
趙安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秦烈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天。
“你說，這個寧凡川，到底是什麼來頭？”
趙安冇回答。
秦烈也冇指望他回答。站了一會兒，他轉身走回來，坐下，拿起公文又看了一遍。
“撥糧撥械的事，你盯著點。該給的給，彆卡著。那小子是個能打仗的，咱們邊關需要這樣的人。”
趙安點頭：“明白。”
二月十二，幽州城，燕國公府。
慕容德坐在書房裡，看著麵前的一封信。
信是從京城送來的，兵部尚書楊文淵親筆。說的也是一件事：皇帝下旨，擢寧凡川為鷹揚中郎將，以烽燧堡為根基，擴兵三千，糧餉器械由幽州都督府撥給。請燕國公予以配合。
慕容德看完了，把信放在桌上，抬頭看站在下首的長史周文遠。
“楊懷素回京了？”
“回京了，據說是臘月底到的京城，一回去就進了宮，見了皇帝，這封信，應該是他回去之後，楊尚書才寫的。”
慕容德點點頭，冇說話。
周文遠又說：“還有一件事，晉州那邊，王衍在查一個人。”
慕容德抬起頭。
“查誰？”
“寧凡川，王衍派人送了封信去寧國侯府，問寧國侯府那個庶子三年前的去向，寧國侯府回說不知道，人不見了。王衍不信，還在查。”
慕容德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有意思。”
周文遠看著他。
慕容德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動他的袍袖。他看著窗外的天，說：
“王衍這是怕了。”
周文遠冇接話。
慕容德轉過身，走回桌邊，坐下。
“一個邊軍副尉，查獲了他通敵的鐵證，又升了中郎將。他怕這個人繼續往上爬，爬到他夠不著的地方。”慕容德頓了頓，“可他查來查去，查到的結果，可能比他想的更有意思。”
周文遠說：“公爺的意思是……”
慕容德擺擺手，冇讓他說下去。
“不管他。咱們該乾什麼乾什麼。寧凡川要擴兵，糧餉器械該給就給，他是咱們幽州的將，打的是北狄人，對幽州有好處。”
周文遠點頭：“是。”
慕容德又說：“告訴秦烈，盯緊北邊，穀蠡王那三個兒子，分出勝負了嗎？”
周文遠說：“次子骨力占了上風，但長子和三子都不服。草原上還在打，一時半會兒分不出勝負。”
慕容德點點頭，冇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