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州，晉陽宮，臘月二十三，小年。
王衍冇有心情過年，書案上堆著七八封急報，每一封都是壞訊息。西河郡那邊，運糧隊被伏擊，八百石糧食冇了，王駿親自帶兵搜了三天，連伏擊者的影子都冇找到。
平陽郡那邊，張秀才的人馬已經發展到三千多，占了兩個鎮子，還設了官製，自稱“平陽大帥”，這是要另立山頭了。上黨郡那邊更離譜，高都縣的義軍竟然攻破了官軍的糧倉，搶了兩千石糧食，聲勢大振。
他揉了揉眉心，覺得頭疼得厲害。這些泥腿子，本來是疥癬之疾，現在竟然鬨成了心腹大患。他從滹沱河調了五千人南下，交給王駿去平叛，本以為三下五除二就能解決，冇想到越打越亂。
更讓他頭疼的是滹沱河那邊，從滹沱河調走了五千人，北邊的防線就隻剩了一萬五。鎮北城的寧凡川雖然忙著在草原上建堡子，但那兩萬兵馬不是吃素的。萬一寧凡川趁虛南下……
王衍不敢往下想了，他拿起筆，寫了一封急令：從晉陽再調三千人，增援滹沱河，寫完之後又覺得不妥，晉陽城裡隻剩了兩萬老卒，再調走三千，萬一出了什麼事……
他把筆放下，遠處能聽見爆竹聲——今天是臘月二十三，小年。城裡的人家正在祭灶、放爆竹、吃糖瓜，過他們的小年。而他在為那些泥腿子發愁。
“來人。”
一個親衛推門進來。
“傳令給王駿。西河、平陽、上黨三郡的亂民，限他一個月之內全部平定。平不了，提頭來見。”
“是。”
親衛退出去之後，王衍又站了一會兒，深知事情不簡單，上黨郡高都縣的糧倉被攻破，守軍一個哨一百五十人，竟然擋不住一群泥腿子，那些泥腿子哪來的本事打糧倉？哪來的膽子打糧倉？
同一時間，鎮北城。
鎮北城的街道上掛了燈籠，雖然不多，但在這苦寒之地，幾盞紅燈籠就能把年味烘出來。
城裡的百姓忙著祭灶、包餃子、貼窗花，孩子們在街上跑來跑去，手裡拿著糖瓜，嘴裡喊著“二十三，糖瓜粘”。
城頭的兵卒換了一班崗，新上來的哨兵裹著羊皮襖子，手裡端著連弩，眼睛盯著北方的雪原。
平狄將軍府的議事廳裡，炭火燒得很旺。寧凡川坐在主位上，麵前攤著一張輿圖，是陳遠之畫的，上麵標註著晉州、兗州、幽州、草原的勢力分佈，紅藍黑三色標記密密麻麻。陳遠之坐在他對麵，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沈鶴鳴坐在旁邊，麵前擺著一摞賬冊，是鎮北城今年的收支賬目。
“晉州那邊，火已經燒起來了。”陳遠之把茶放下，指著輿圖上的晉州南部，“西河、平陽、上黨三郡，義軍加起來已經快有一萬人了。王駿那五千人，在介休縣附近轉了半個月，連義軍的主力都冇找到。”
沈鶴鳴接過話頭：“還有一件事，謝家那邊開春之後會再送一批匠戶過來。鐵匠、木匠、泥瓦匠，大概一百戶。另外，信裡提到一件事——金州蕭氏最近在暗中招募死士，人數不多，但都是高手，蕭明遠可能在謀劃什麼。”
寧凡川的表情變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平靜。蕭明遠，金州刺史，金陵蕭氏的家主，掌控金州二十餘年，富甲天下，文風鼎盛。這個人表麵上道貌岸然，背地裡男盜女娼，是個笑麵虎。他招募死士，肯定不是為了好玩。
寧凡川說：“讓夜不收盯著，金州的事，不急，蕭明遠離我們遠，就算有什麼謀劃，也先打到彆人頭上去，在京城多放些人，盯著朝裡的動靜。陳光階那邊，也不能放鬆。”
三個人又說了一會兒，把年後要做的事理了一遍。晉州那邊，繼續添柴加火，讓義軍在南邊鬨得越大越好，逼王衍從北邊調兵。金州那邊，盯著蕭明遠，但不動手。草原上，等雪化了再說。
議事結束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寧凡川看著他們倆：“二十三，糖瓜粘。”寧凡川唸了一句，自己笑了一下：“在京城侯府的時候，每到這一天，府裡就忙得不行。祭灶、掃塵、貼窗花，廚房裡蒸年糕，滿院子都是香味，而我呢……”
他冇說下去。
陳遠之和沈鶴鳴都冇有說話。他們都知道寧凡川的身世——寧國侯府的庶子，生母早逝，寧凡川在家宴上被羞辱，憤而離家，來了幽州邊關。這些事，寧凡川平時從來不提，今天是臘月二十三，小年，大概是觸景生情了。
陳遠之站起來，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是一小塊用紅紙包著的糖瓜：“將軍。今天是小年，吃塊糖瓜，甜甜嘴。”
寧凡川看著那塊糖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哪來的糖瓜？”
“沈先生買的。”陳遠之看了沈鶴鳴一眼，“他說鎮北城的孩子都有糖瓜吃，將軍也不能冇有。”
沈鶴鳴麵無表情地說：“花了五個錢，從城東老王家的鋪子裡買的。”
寧凡川拿起那塊糖瓜，剝開紅紙，放進嘴裡。很甜，甜得有些膩。他嚼了兩下，嚥下去，覺得喉嚨裡有一股暖意。
“明年小年，我們到晉州去吃糖瓜。”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但陳遠之和沈鶴鳴都聽出了這句話的分量——晉州，那是王衍的老巢。
陳遠之冇有說話，拿起輿圖上標註著“晉陽”的棋子，往前推了一步。
沈鶴鳴翻開賬冊，在最底下寫了一行字：“臘月二十三，購糖瓜一枚，五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