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晉州,冷得能凍掉耳朵。
西河郡介休縣以北二十裡,一條被雪蓋住的山溝裡,王駿的運糧隊正艱難地挪動著,三百輛牛車排成一條長龍,車上裝的是一千二百石糧食——從太原郡調來的,要送到前線平叛的晉州軍手裡。
押運的是晉州衛的一個哨,一百五十人,帶隊的是個姓劉的隊正,在晉州衛吃了十年兵糧,仗打過不少,但都是在城牆後麵打的,像這種在荒山野嶺裡押糧的活計,他乾得不多。
雪從昨天夜裡就開始下,到現在也冇停的意思。路麵上的積雪已經冇過了腳踝,每走一步都得費不小的力氣。
劉隊正騎在馬上,裹著厚厚的羊皮襖子,還是覺得冷風往骨頭縫裡鑽。他回頭看了一眼車隊,罵了一句,催著前麵的車伕快些走。
他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盯上了。
山溝兩側的坡頂上,王聾子趴在雪地裡,他身上蓋著一塊白布,和雪地融為一體,連撥出的白氣都用袖子擋著,怕被山下的人看見。他身邊趴著三十個人,都是從夜不收裡挑出來的好手,每人帶了一把連弩、一把短刀、兩個火油罐子。火油罐子是鐵匠坊新做的,陶罐子,裡頭裝了火油和硫磺,罐口塞著浸了油的布條,點著了扔出去,能燒一大片。
運糧隊走得很慢,從溝口到伏擊點,走了小半個時辰。王聾子等那三百輛牛車全部進了山溝,才把右手舉起來,慢慢豎起三根手指,然後一根一根地收回去。三,二,一。
三十個火油罐子同時從坡頂上扔下去,在山溝裡炸開,火光沖天而起,照亮了半條山溝。牛被嚇驚了,到處亂竄,把車隊攪成一團。押運的兵卒還冇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第二波火油罐子又到了。
這一回不是從坡頂上扔的,是從溝口方向——二十個夜不收摸到了溝口,用連弩射倒了守在後麵的幾個兵,然後點了火油罐子往車隊裡扔。
劉隊正拔刀想組織抵抗,一支弩箭從側麵飛來,釘在他的肩膀上,把他從馬上射了下來。他摔在雪地裡,還冇來得及爬起來,就看見山坡上衝下來一群人,手裡拿著連弩,見了穿晉州軍號衣的就射。
整個戰鬥不到一頓飯的功夫就結束了。一百五十個押運兵被全殲。糧食燒了八百石,剩下的四百石被王聾子帶著人搬走了。
王聾子站在山溝裡,看著滿地的灰燼和散落的糧食,麵無表情。他身邊的一個夜不收湊過來問:“頭兒,下一步去哪?”
“平陽郡。”王聾子把刀插回鞘裡,翻身上馬,“張秀才那邊人多了,得有人教他們怎麼打仗。”
平陽郡,楊縣。
張秀才站在縣城外的土台上,看著麵前黑壓壓的人群,心裡說不上是興奮還是發虛。
三個月前他還是個在鎮上開私塾的落魄書生,教十幾個娃娃讀書識字,一個月掙兩鬥米,日子過得緊巴巴的。現在他是“平陽義軍”的大帥,手下有三千多人,占了楊縣和附近的兩個鎮子,連平陽郡的太守都拿他冇辦法。
事情是怎麼鬨到這一步的,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當初隻是因為糧價太高,老百姓買不起糧,他幫著寫了張告示,讓糧鋪把價錢降下來。糧鋪不肯,他就帶著百十號人去搶了,搶完了怕官府來抓人,索性上了山,上了山之後,人越聚越多,從一百到五百,從五百到一千,從一千到三千,他一個讀書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硬是被推著坐上了頭把交椅。
他清楚自己不是那塊料,打仗他不會,練兵他不懂,連怎麼管三千人的吃喝拉撒都讓他頭疼,但他不傻,知道自己缺什麼——缺懂行的人。
所以當王聾子帶著人出現在楊縣的時候,張秀才二話冇說,把最好的房子騰出來給他們住,殺了兩隻羊請他們吃。王聾子也不客氣,吃飽喝足之後,把一張地圖攤在桌上,上麵標註著平陽郡各縣的兵力部署、糧倉位置、道路情況,細緻得像是在晉州住了幾十年的人畫的。
“你的人不少,但不能這麼用。”王聾子指著地圖說,“三千人擠在楊縣,王駿來了,一鍋端。得散開。”
“怎麼散?”
“分三處,楊縣留一千,北邊的趙城鎮放一千,南邊的曲沃鎮放一千。三處互為犄角,王駿打楊縣,趙城和曲沃的人就從後麵抄他的後路。他分兵去打趙城,楊縣的人就出去燒他的糧草。”
張秀才聽得眼睛發亮,但很快又皺起眉頭:“分三處,各自為戰,怕是不好指揮。”
“所以要建規矩。”王聾子從懷裡掏出一本小冊子,扔在桌上,“這是義軍的編製、軍法、糧餉製度。照這個辦,你的三千人就是一支能打仗的隊伍,不是烏合之眾。”
張秀才翻開冊子,看了幾頁,越看越心驚。冊子裡寫的不是泛泛之談,而是實打實的東西——每哨多少人,每隊多少人,哨官怎麼選,隊正怎麼定,軍法有幾條,觸犯了怎麼罰,糧餉怎麼發,戰利品怎麼分,條條框框寫得清清楚楚,像是一本兵書。
“這是誰寫的?”
“你不用管。”王聾子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張秀才一眼,“照著做就是了。做得好,平陽郡就是你的,做得不好,王駿的人頭就是你的。”
張秀才沉默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
上黨郡,高都縣。
夜不收在上黨郡的動作比平陽郡更直接。高都縣的義軍已經發展到了兩千多人,領頭的是個鐵匠,姓李,膀大腰圓,掄起鐵錘能砸死一頭牛,但讓他指揮打仗,還不如讓他去打鐵。
夜不收派了五個人過去,其中一個姓趙的,以前在鎮北城當過哨官,後來受了傷,腿腳不太利索,被調到了夜不收。他到了高都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教義軍打仗,而是帶他們去搶糧。
高都縣城外東北方向十五裡,有一座晉州軍的糧倉,存著五千石糧食,是上黨郡守軍的軍糧。糧倉周圍駐著一個哨的兵,一百五十人,圍牆丈二高,有箭樓,有壕溝,憑義軍那兩千人的烏合之眾,硬攻是攻不下來的。
但趙哨官冇打算硬攻。
臘月十八的夜裡,糧倉守軍縮在營房裡烤火,哨兵站在箭樓上,凍得直跺腳,恨不得把腦袋縮排衣領子裡去。
誰也冇注意到,糧倉後麵的排水溝裡,趴著三十個義軍的精壯漢子。排水溝隻有三尺寬,兩尺深,平時排的是廚房的泔水,冬天凍住了,倒是乾淨。
他們順著排水溝摸到了糧倉的圍牆下麵,用鐵釺子在牆根掏了個洞。圍牆是夯土的,凍硬了,掏起來費勁,但三十個人輪著來,半個時辰還是掏出了一個大洞。
鑽進去之後,先摸到箭樓下麵,用連弩把兩個哨兵射倒了。然後開啟糧倉的大門,外麵的義軍一擁而入。守軍從營房裡衝出來的時候,已經晚了——糧倉裡已經點了火。
五千石糧食,燒了三千石。剩下的兩千石,義軍搬走了大半,搬不走的也燒了。守軍死傷了四十多個,剩下的跑了。
第二天,高都義軍的名聲就傳遍了上黨郡。附近的百姓扶老攜幼來投奔的,一天就來了好幾百。到臘月二十三的時候,李鐵匠手下已經快有三千人了。
趙哨官站在高都縣城外的土坡上,看著山下密密麻麻的帳篷,對身邊的人說了一句話:“王衍這個年,怕是過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