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訊息的這幾天,寧凡川每日照常巡視城牆、操練兵馬、處理文書,表麵上不動聲色,但陳遠之看得出來,將軍心裡不平靜。
那幾日寧凡川每晚都要在書房裡坐到深夜,對著輿圖發呆,有時候半夜突然起身,讓人把陳遠之叫過來,兩個人就著燭光低聲商議到天明。
十月二十八的傍晚,一隻灰鴿落在隱麟穀鴿舍的木架上,腿上綁著一個小小的竹筒,柳老漢把竹筒取下來,安排專人送到將軍府。
寧凡川拆開竹筒,抽出紙條:“糧已燒,東賢王退兵,小可汗追擊,斬首五千餘。
陳遠之接到訊息時正在吃晚飯,他放下碗筷,接過紙條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靠回椅背上,臉上露出一種如釋重負的神情。
“成了。”
寧凡川將紙條放在燭火上燒掉:“東賢王這次折了五千人馬,糧草也冇了,短期內不會再打龍城的主意。”
陳遠之掰著指頭算賬,“小可汗斬首五千餘級,聲勢大振,那些觀望的小部落會倒向龍城。草原上又恢複了平衡——東賢王在東邊,小可汗在龍城,中間夾著那些搖擺不定的小部落,誰也不敢輕易動手。”
寧凡川冇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他從書案上拿起一張空白的紙,提筆蘸墨,寫了幾行字,然後摺好交給陳遠之:“派人送去幽州城燕國公府,讓燕國公也安心。”
陳遠之接過紙條,冇有開啟看,隻是問了一句:“將軍打算怎麼處置龍城那邊?”
“派人去龍城,給小可汗送一份賀禮——茶葉三百斤,布帛兩百匹,算是慶賀他打了勝仗。再告訴他,草原上的事,草原上的人自己解決,大炎的兵不會踏上龍城的土地,龍城的騎兵,也不要越過定北堡往南走一步。”
陳遠之在紙上飛快地記著,聽到最後一句時筆尖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看著寧凡川:“將軍這是——”
寧凡川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給個甜棗,再亮一亮拳頭。小可汗剛打了勝仗,正是誌得意滿的時候,不敲打敲打,說不定會生出什麼心思來,告訴他大炎的兵不會踏上龍城的土地,是讓他安心,告訴他龍城的騎兵不要往南走,是讓他知道,鎮北城兵馬不是擺設。”
陳遠之點了點頭,將記錄好的文書又看了一遍,確認無誤後合上。推門出去了,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書房裡隻剩下寧凡川一個人,他坐在椅子上拿起謝家今天送來的信,
信是謝道韞寫的,開頭幾句是例行的問候,說金州入冬之後天氣濕冷,不比塞北乾爽,讓將軍注意身體,信的最後,附了一首小詩,字跡比之前潦草了些,像是在猶豫中寫下的:
“朔風吹雪滿刀頭,萬裡關山未肯休。莫道閨中無遠意,幾回清夢到幽州。”
寧凡川看完信,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然後提筆回信。先說了鎮北城的近況,說風雪雖大但城防穩固,讓她不必掛念。最後他也寫了一首詩:
“邊城風雪夜,忽見故園書,紙上千行字,不如一見如。”寫完之後,他把信紙摺好,塞進信封裡,用火漆封了口,在漆麵上按了一枚指印。
然後他站起身來,將謝道韞的那封信放進書案抽屜裡,和之前收到的幾封放在一起。抽屜裡還有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玄色披風,領口處繡著一朵小小的梅花,是謝道韞去年派人送到鎮北城的,他一直冇捨得穿。
北狄草原的冬天還很長,東賢王雖然退了兵,但絕不會善罷甘休,等來年開春草場返青,他的戰馬吃飽了草,還會捲土重來。
小可汗那邊雖然打了勝仗,但根基不穩,那個從中原來的李真人到底是什麼來路,和晉州王氏有冇有牽連,夜不收還在查。還有晉州王衍,他在晉陽城裡大肆招兵買馬,又派人去了兗州聯絡潁川陳氏和汝南袁氏,還往龍城派了人去找那個李真人,種種跡象表明,他在為更大的動作做準備。
鎮北城的兩萬兵馬,放在幽州算是雄兵,放在整個九州棋局上,不過是一枚稍微大些的棋子。
寧凡川心裡清楚,眼下能做的隻有兩件事——一是練兵,把鎮北城的兵練成能打硬仗的鐵軍;二是等,等草原上再亂起來,等晉州王氏露出破綻,等天下大勢朝著有利的方向轉動。
直到遠處傳來三更的鼓聲,寧凡川纔回到床榻,閉上眼睛之前,腦海中浮現的是輿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龍城、烏德犍山、金狼川、晉陽、幽州、京城——每一處都像是一枚棋子,擺在一張看不見的棋盤上。誰是棋手,誰是棋子,眼下還說不清楚。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確定——這盤棋,已經開始了。
第二天清晨,寧凡川在演武場上召集了所有哨官以上的將領,宣佈了兩件事。第一件,鎮北城各營從今日起加練夜戰,每月逢五逢十,半夜吹號集合,全副武裝出城拉練二十裡,不管風雪多大,不許點燈不許說話。
第二件,從各營抽調精銳三百人,由他親自帶領,在隱麟穀深處專門訓練一種新戰法——用小股騎兵配合連弩,在夜間突襲敵軍營地,打完就走,絕不戀戰。
趙鐵頭聽了直撓頭,說夜裡打仗看不見路,馬容易崴腿,人也容易跑散。寧凡川隻說了一句:“北狄人夜裡也看不見路,誰先練出來誰就占便宜。”趙鐵頭就不再說什麼了。
散會之後,寧凡川把陳遠之和沈鶴鳴留下,三人在偏廳裡關上門商議了一個多時辰。商議的內容旁人不得而知,隻知道陳遠之出來的時候臉色凝重,沈鶴鳴則是一邊走一邊搖頭,嘴裡唸叨著什麼“太快了”“根基不穩”之類的話。有細心的親兵注意到,偏廳的輿圖上,有幾個地方用硃筆畫了圈——晉州的太原,兗州的潁川,還有京城的宣化坊。
當天的晚些時候,幾匹快馬從鎮北城出發,分彆奔向不同的方向。往南去京城的馬背上馱著一封密奏,是寧凡川寫給皇帝的,內容是關於北狄草原的最新戰況和鎮北城的防務安排。
往東南去金州的馬背上馱著謝道韞的信和幾箱草原上的皮毛,算是年節的禮物。往西南去兗州的馬背上馱著一封陳遠之寫給潁川陳氏陳琳的親筆信,信上寫了什麼,除了陳遠之自己,冇有第二個人知道。
鎮北城的城頭上,寧凡川裹著一件玄色鬥篷,看著那匹馬消失在茫茫雪原的儘頭。他站了很久,久到身後的親兵忍不住上前小聲提醒該回去了,才轉身走下城牆。
石階上的雪被踩實了,有些滑,他走得很慢,走到城牆腳下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城頭那麵在風中獵獵作響的玄底赤邊旗。
“將軍?”親兵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寧凡川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這麵旗,早晚要插到龍城去。”
這一夜,鎮北城平靜如常。城頭守卒換了兩班崗,夥房裡熬了一鍋骨頭湯給夜訓的兵士驅寒,馬廄裡的戰馬嚼著草料,偶爾打一個響鼻。
鴿舍裡的信鴿縮在窩裡,把頭埋在翅膀底下,睡得正沉。隻有平狄將軍府東跨院的燈還亮著,陳遠之伏在案上,對著輿圖上那些硃筆畫的圈圈點點,一直坐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