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城,信鴿的訓練目前成為最重要的事情。
第一批訓練的信鴿在鎮北城與定北堡之間往返了半個多月,柳老漢那雙佈滿老繭的手終於摸透了鴿子的脾性。
他把鴿舍搭在隱麟穀深處一處背風的山坳裡,周圍用木柵圍了三道,日夜有人看守。
那些灰白色的信鴿被分成三批,一批飛鎮北城,一批飛定北堡,還有一批養在穀中作為種鴿,每日餵食、訓練、記錄歸巢時間,樣樣都記在一本泛黃的簿子上。
陳遠之站在鴿舍前看了半晌,回頭對寧凡川說了一句話:“將軍此舉,勝過兩萬精兵。”
寧凡川看著柳老漢從一隻灰鴿腿上解下一個小指粗細的竹筒,抽出裡麵捲成細條的紙卷,上麵密密麻麻寫著蠅頭小字——是定北堡今日的糧草數目和天氣狀況。從放出到飛回,比騎兵快馬快了何止十倍。
“柳師傅,這鴿子最遠能飛多遠?”寧凡川接過紙條,對著日光看了看,字跡清晰,墨跡未乾。
柳老漢躬著身子答道:“回將軍,老頭子養了四十多年鴿子,見過最遠的從幽州城飛回兗州老家,走了整整三天,三百多裡路。但那是老鴿子,認路。這些小的,眼下隻敢在百裡之內放,再遠了怕回不來。”
寧凡川將紙條收入袖中,目光越過鴿舍的木柵,望向遠處連綿的山脊。三百裡——從鎮北城到京城有上千裡,到金州更遠,眼下這些鴿子還飛不了那麼遠。
但若是沿途設幾箇中轉站,像驛站傳遞文書一般,一站接一站,千裡之遙也不過數日之間。這個念頭在腦海中轉了幾轉,他冇有當場說出來,隻是吩咐柳老漢多買鴿子,品種要好,要能飛遠路的,價錢不論。
柳老漢猶豫了一下,搓著手道:“將軍,好鴿子難尋,幽州這地方苦寒,養鴿子的人家不多,老奴知道幾個地方——兗州那邊有人養一種‘鐵翅灰’,能飛兩百裡不迷路;金州那邊還有一種‘玉爪白’,飛得高,不容易被鷹抓了去。隻是要買這些,得派人去各州走動,還得有人懂行,不然花了冤枉錢也買不到好貨。”
寧凡川點了點頭,這倒是個難處,鴿子的事急不得,得慢慢來,先在各州暗中收購好品種,沿途設幾個秘密鴿站,專養信鴿,平日不啟用,隻用糧食養著,到了用時能立刻派上用場。
這些事他交給了陳遠之去謀劃,陳遠之對九州各地的風土人情瞭如指掌,兗州、金州、晉州甚至京城,哪裡有人養好鴿子,哪裡能買到好品種,不過半月就能查得清清楚楚。
十月的草原,草已經黃透了。
烏德犍山橫亙在龍城以東三百裡處,山勢不算險峻,卻是東賢王部的天然屏障,翻過烏德犍山,往西是一望無際的金狼川舊地,往南是通往幽州的山道,往北就是龍城。
東賢王等了整整一個秋天,終於等到了機會。
右賢王已敗,逃入大青山以北的寒林,基本上再無翻身之日;小可汗雖然收攏了幾個小部落,但根基尚淺,龍城周圍能調動的兵馬不過萬人;那些觀望的中立部落,誰贏就跟誰——草原上的規矩,從來如此。
十月初十,東賢王在烏德犍山以東的牙帳裡召集了所有附屬部落的頭人。殺白馬祭旗,歃血為盟,三萬人馬,浩浩蕩蕩,向龍城進發。
訊息傳到鎮北城時,已經是十月十二的傍晚。情報顯示:“東賢王率騎三萬,出烏德犍山,奔向龍城。小可汗聚兵五千迎敵,戰於烏蘭草場。”
寧凡川把羊皮紙放在燈下看了兩遍,遞給陳遠之。陳遠之看罷:“東賢王這個時候動手,倒是挑了個好時候。右賢王剛敗,草原上群龍無首,小可汗根基不穩,正是他擴充地盤的機會。三萬對五千,勝算不小。”
寧凡川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烏德犍山以南那片標註著東賢王勢力範圍的草場上:“東賢王三萬騎兵。小可汗隻有五千,兵力懸殊太大。東賢王這是鐵了心要拿下龍城。”
陳遠之沉吟片刻才道:“東賢王若是拿下龍城,草原上就冇有人能製衡他了。右賢王跑進了大青山以北的寒林,草原上幾個大部落要麼投了東賢王,要麼在觀望。小可汗若是敗了,東賢王就能統一草原——”
寧凡川接過話頭:“一個四分五裂的草原,對咱們最有利,誰強了,就壓誰;誰弱了,就扶誰,右賢王已經倒了,如果東賢王再坐上龍城的位子,到時候,北狄鐵騎重新擰成一股繩,第一個要打的,就是幽州,所以東賢王不能贏。。”
陳遠之看著寧凡川:“東賢王也不能輸得太慘,小可汗要是把東賢王徹底打垮了,他就能趁勢收編東賢王的部眾,照樣做大,最好的結果是——兩敗俱傷,誰也吞不掉誰。”
寧凡川走到輿圖前,手指沿著烏德犍山的山脊線劃了一道弧線,“兩邊都消耗一些,草原才能繼續亂下去,草原亂了,鎮北城才安全。”
這是寧凡川和陳遠之製定的“製衡”之策——北狄草原上誰弱了就幫誰,誰強了就壓誰,讓北狄人自己打自己,永遠無法統一。
隻是這一次,東賢王來勢洶洶,三萬騎兵壓境,小可汗那五千人馬根本不夠看,若是坐視不管,用不了十天龍城就要易主。
“將軍打算怎麼幫?”
寧凡川目光從龍城往南移,沿著東賢王三萬騎兵的進軍路線一寸一寸地看:“我在想,這件事不能明著做,明著幫小可汗,就是跟東賢王翻臉,東賢王現在還冇跟咱們撕破臉,還指望著從咱們這兒買茶葉買糧食。要是讓他知道是咱們在背後使絆子,這條線就斷了。”
“所以——”
寧凡川轉過身來:“讓夜不收去,不用太多人,三五十個精銳就夠了。繞到東賢王後麵,找到他的糧草輜重,一把火燒了。糧草一斷,軍心必亂。東賢王不退也得退。”
陳遠之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是個辦法,糧草是騎兵的命脈,東賢王這次是傾巢而出,帶的糧草不會少,看守也不會太鬆。要動手,得先摸清楚地方。”
“但隻燒糧還不夠,東賢王這次傾巢而出,糧草被燒了他會退兵,但回去之後還會再來,將軍得讓小可汗趁勢反攻,砍他幾千顆人頭,讓他疼到骨子裡,下次再想打龍城的時候就得掂量掂量。”
寧凡川點了點頭,這正是他想做的。他讓陳遠之草擬一份手令,派人連夜送去給王聾子,手令上寫得很簡單:帶五十名夜不收精銳,繞道烏德犍山北麓,找到東賢王的糧草囤積處,一把火燒乾淨。火起之後不必戀戰,立刻撤回來,但要留下幾個眼線在附近盯著,看看東賢王怎麼反應。
手令寫好之後,寧凡川又加了一句:“燒糧之前,派人給小可汗送個信,讓他知道糧草要燒了,讓他做好準備,等東賢王一退兵立刻反攻。”
陳遠之提筆將這句話加上,吹乾墨跡,捲成細卷塞進竹筒裡。一個親兵接過竹筒,翻身上馬,消失在夜色中。
信是送出去了,但王聾子那邊什麼時候能動手,小可汗能不能抓住機會,誰也說不好。
草原太大了,等夜不收的人摸到糧草囤積處,東賢王的兵說不定已經打到龍城腳下了。寧凡川心裡清楚這一仗打得有些冒險,但眼下也冇有更好的辦法——鎮北城的騎兵不能動,一動就會暴露意圖,到時候東賢王不打了,轉過頭來對付幽州,反倒是引火燒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