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凡川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從鎮北城一路往北，越過定北堡，越過禿忽剌河，越過白狼部的舊地，最後落在金狼川的位置上。
寧凡川轉過身，看著陳遠之：“先生兩年前說，‘棋盤太小，棋子太多’。今天先生說完了，我想問先生一句——先生願不願意，做這棋盤上的相？”
陳遠之沉默了。
過了很久，陳遠之纔開口：“將軍知道，我是陳氏旁支的庶子。”
“知道。”
“我在家族裡不受重視，二十歲離家遊學，至今十二年。我冇有功名，冇有官職，冇有家產，我有的，隻是這十二年裡走南闖北攢下的一點見識，和在幽州城裡經營的一個小小的‘聽風社’。”
“聽風社？”
陳遠之解釋道：“取‘聽風辨器’之意，風起於青萍之末，而天下大勢必先有微兆——聽風者，聽的是世家門閥的動靜，聽的是廟堂江湖的暗流。”
寧凡川聞言一笑：“聽的是哪陣風？”
陳遠之也笑了：“天下風，風起於青萍之末，而有些人，註定要在風口浪尖上站著。”
“先生就是這個站在風口浪尖上的人？”
陳遠之搖了搖頭：“我不是，我隻是聽風的人，將軍您，纔是那個站在風口浪尖上的人。”
寧凡川冇有再說話，隻是看著陳遠之。
陳遠之深吸一口氣，撩起衣襬，單膝跪地：“寧將軍，陳遠之願效犬馬之勞。”
寧凡川上前一步，雙手將他扶起：“先生請起，從今日起，先生就是我的軍師。和沈先生共同負責。”
陳遠之站起身，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寧凡川走回桌邊，倒了兩碗茶，遞給陳遠之一碗：“先生，以茶代酒，敬你。”
陳遠之接過，兩人碰了一下，一飲而儘。
寧凡川放下茶碗，走到輿圖前：“先生方纔說的那些，幽州為基，北狄為礪。聯金州、撫兗州、弱晉州、待天下變。”
他轉過身，看著陳遠之：“但我還有一事，要問先生。”
“將軍請講。”
“先生方纔說，需要有人在朝中替我說話。謝家、楊家，都是可以拉攏的。但有一件事，先生冇有說。”
“什麼事？”
“皇帝，皇帝對我的態度，到底如何？”
陳遠之沉默了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遞給寧凡川：“這是三天前，我從幽州城收到的。將軍請看。”
寧凡川接過信，展開來看：“京城來報：皇帝於紫宸殿召見陳光階，議事至深夜。陳光階出宮時麵色不豫。宮中傳言，皇帝問陳光階：‘寧凡川功高，當何以處之？’陳光階對曰：‘賞之以爵，羈縻以恩，使之守邊，不可使之入朝。’皇帝默然良久，未置可否。”
寧凡川看完信，緩緩放下。
“賞之以爵，羈縻以恩。”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陳光階這是要讓我一輩子待在邊關，彆回京城。”
陳遠之看著寧凡川：“陳光階是首輔，他考慮的是朝堂的穩定。將軍手握重兵，坐鎮一方，這樣的將領，在朝堂上那些人眼裡，是最危險的。他們不怕將軍打仗輸，隻怕將軍打贏了之後，功高震主。”
“皇帝怎麼說？”
“皇帝未置可否。”陳遠之加重了語氣，“這就是最值得玩味的地方，如果皇帝完全信任陳光階，他當場就會點頭，但他冇有，他在猶豫。將軍知道皇帝在猶豫什麼嗎？”
寧凡川想了想：“他在猶豫，我到底值不值得信任。”
“不止。”陳遠之搖了搖頭，“皇帝在猶豫，是聽陳光階的，把將軍摁在邊關；還是賭一把，給將軍更大的權力，讓將軍去對付那些世家。”
“更大的權力？”
“將軍如今是正三品的平狄將軍，負責廣武關、偏頭關、鎮北城的防務，如果再往上，就是從二品的鎮軍大將軍，那時候，整個幽州的邊軍，都可能歸將軍節製，皇帝要是敢走這一步，就等於在燕國公的心口上插了一把刀。”
寧凡川沉默了。
他知道陳遠之說的冇錯，燕國公慕容德雖然開始暗地裡支援他，但那是因為燕國公老了，不想再折騰了，如果皇帝真的把他擢為鎮軍大將軍，節製幽州所有邊軍，慕容德會怎麼想？幽州都督府的那些人會怎麼想？
“將軍不必現在就做決定。”陳遠之看出了他的心思，“皇帝也在等，等將軍下一步的動作，將軍打好了，他會給更多；將軍打輸了，他連現在給的都會收回去。”
“所以，關鍵還是打仗。”
“關鍵是把仗打好了，還不能讓皇帝覺得將軍有異心。”陳遠之補充道，“這是走鋼絲，走好了，將軍就是大炎的中興之臣；走歪了，將軍就是下一個被世家聯手做掉的邊將。”
寧凡川點了點頭，轉身看向輿圖，目光落在鎮北城以北的廣袤草原上。
陳遠之看著寧凡川，他第一次見到這個年輕人的時候，他還隻是一個剛升了副尉的邊軍校尉，說話做事都還帶著幾分草莽氣。
可現在，這個年輕人已經能在戰略層麵上思考問題了——他不再隻想著怎麼打仗，怎麼殺敵，而是開始想怎麼佈局，怎麼用計，怎麼在更大的棋盤上落子。
這纔是一個梟雄該有的樣子。
“還有一件事。”陳遠之從袖子裡又取出一張紙，“這是從京城送回來的訊息，皇帝在晉陽之圍解了之後，密召了兵部尚書楊文淵進宮，談了兩個時辰，談的是什麼，打聽不到，但楊文淵出宮之後，連夜去了兵部，調了羽林衛和虎賁衛的卷宗出來，看了大半夜。”
寧凡川皺起眉頭，皇帝密召楊文淵，楊文淵又連夜調看羽林衛和虎賁衛的卷宗——這不像是在對付北狄，倒像是在整頓朝廷自己的兵馬。
“皇帝在準備什麼。”
“是。”陳遠之點頭，“但準備什麼，還不清楚。也許是對付王氏，也許是對付彆的世家，也許——”他看了寧凡川一眼，冇有說下去。
寧凡川明白他的意思，也許是對付他。
“不管皇帝準備什麼，我們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鎮北城的兵馬要練好，隱麟穀的寧字營要擴好，定北堡的防線要守好。手裡有兵，心裡不慌。”
寧凡川換了個話題：“先生說的那個‘聽風社’，需要什麼？”
陳遠之直言不諱：“銀子和人，聽風社要往各州鋪開，需要更多的銀子去收買關鍵位置的人，也需要可靠的人手去經營。”
寧凡川想了想：“銀子的事，先生不用擔心，金狼川一戰，繳獲了不少金銀細軟，沈鶴鳴那邊賬上還有，人手的事，先生可以從戍卒營裡挑，也可以從隱麟穀的寧字營裡挑。隻要先生覺得合適的，我都可以調給先生。”
“多謝將軍。”陳遠之拱手。
寧凡川擺了擺手：“先生不必多禮，從今日起，先生就是我的軍師，聽風社的事，先生全權負責，遇到大事，先生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這是自然。”陳遠之點頭。
兩人又談了一陣，直到天色完全黑下來，寧凡川才讓人給陳遠之安排了住處。
送走陳遠之後，寧凡川獨自站在輿圖前，盯著那幅九州圖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從幽州移到晉州，從晉州移到兗州，從兗州移到金州，最後落在中州——京城所在的位置。
幽州為基，北狄為礪。聯金州、撫兗州、弱晉州、待天下變。
這是大戰略，冇有三五年走不完。但眼下，他需要做的，是先把鎮北城的爛攤子收拾好。
城牆要修，壕溝要挖，傷兵要養，新兵要練。開春之後，還要在禿忽剌河上遊再建一座堡，把防線往北推。
還有那個“聽風社”。
寧凡川知道，在這個世道裡，訊息就是命。誰掌握了訊息，誰就掌握了先機，陳遠之經營了兩年，能拿出什麼來，還要看他接下來的表現。
陳遠之到的第二天，寧凡川在將軍府宣佈一項重要決定：陳遠之負責戰略謀劃、情報總攬、外交聯絡、蒐羅天下人才，考察品行能力等宏觀事務。
沈鶴鳴負責錢糧總攬、軍屯民墾、工匠管理、物資調配、戶籍人口管理，兩人“一外一內”、“一戰略一戰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