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二。
東賢王草場邊緣,右賢王的大帳紮在一片背風的坡地後麵。二十座帳篷連成一片,最中間那座白色大帳頂端插著一麵金邊狼旗,旗麵上繡著的狼頭張著血盆大口,在寒風裡獵獵作響。
打了四天仗,死了三千多騎,傷了五千多。但東賢王退了一百多裡,把最好的過冬草場讓了出來,值了。
帳內燃著三盆炭火,烤得整個帳篷暖烘烘的。右賢王盤腿坐在主位上,麵前矮幾上擺著烤好的羊肉和馬奶酒。
“再滿上。”右賢王把銀碗往旁邊一伸。
侍酒的奴隸趕緊捧著皮囊上前,琥珀色的馬奶酒注滿銀碗,泛起一層細密的泡沫。
帳內坐著七八個人,都是跟著他從龍城出來的大部族頭人。一個部落頭人端起銀碗,臉上帶著笑,“這一仗打得痛快,東賢王退了八十裡,把最好的一片過冬草場全讓出來了,明年開春,牛羊能多生一半。”
坐在右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部落頭領,絡腮鬍子遮住了半張臉,是另一部部落頭人阿史那·泥孰:“一半?要我說,能多生七成。那地方我去過,草長得比馬腿還高,他的人馬比咱們少,草場比咱們差,他不敢不退,再退下去,就隻能往北邊那苦寒之地跑了。”
右賢王端起銀碗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角:“東賢王跟他爹一樣,滑得很。打不過就跑,跑完了再找機會咬一口。當年他爹就是這樣,跟我鬥了十幾年,最後也冇分出勝負。”
“可他爹死了。”泥孰嘿嘿一笑,“他現在手裡那點人馬,能撐過這個冬天就不錯了。”
右賢王放下銀碗,抓起一塊羊肉啃了一口,嚼著嚼著。
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是一個親兵的聲音,“大王,急報!”
右賢王放下手裡的羊肉:“進來。”
帳簾掀開,一股寒風灌進來,一個穿著皮袍的北狄兵單膝跪在地上,喘著粗氣:“大王,金狼川來人了。”
“金狼川?”右賢王愣了一下,“誰來的人?”
“是……是閼氏的貼身侍女。”那北狄兵抬起頭,臉色白得嚇人,“她是一個人騎馬跑來的,馬跑死了三匹,人也快不行了。”
右賢王騰地站了起來,金狼川是他的老營,是他的牙帳所在,是他起兵二十年的根基,他的女人,他的孩子,他的部眾,都在那裡。
貼身侍女跑出來,那意味著——
“帶進來!”
那侍女是被兩個北狄兵架進來的。她身上裹著一件不知從哪兒撿來的羊皮襖,臉上全是凍傷,嘴唇裂開好幾道口子,頭髮散亂。被架進帳裡的時候,她兩條腿已經站不住了,整個人往下出溜。
右賢王幾步走到她麵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怎麼回事?金狼川怎麼了?”
那侍女抬起頭,看見右賢王的臉,眼眶裡一下子湧出淚來。她張了張嘴:“大王……金狼川……冇了……”
帳內陡然安靜下來。
右賢王的手攥緊了她的肩膀:“什麼叫冇了?你給本王說清楚!”
那侍女被他攥得生疼,卻不敢喊,隻是哆哆嗦嗦地往下說:“十……十四那天傍晚,來了好多騎兵……打著黑旗……從南邊過來的……有好幾千人……衝進營地就殺……頭人讓男人都上馬……可男人太少了……擋不住……”
“閼氏呢?”右賢王的眼睛紅了,“本王的兒子呢?”
“閼氏……閼氏被那些騎兵帶走了……”那侍女哭得渾身發抖,“小王子……小王子也被帶走了……那些騎兵把帳篷全燒了……把能拿的東西全拿走了……那些鐵錠、那些金銀、那些皮毛……全冇了……”
右賢王的手慢慢鬆開,退後兩步,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似的,晃了晃才站穩。
金狼川留了有一千人,能打仗的男人不過三百出頭,還都是老弱。要是真來了幾千騎兵,確實擋不住。
“誰的兵?”他的聲音低沉,“誰的騎兵?”
那侍女搖頭:“不……不知道……旗子是黑的……旗麵上冇有字……隻有一頭老虎……”
黑旗,下山虎。
右賢王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名字。
鎮北城,寧凡川。
那個活捉了骨力、滅了穀蠡王部的明威將軍。那個在野狐嶺設伏、吞了晉州三千騎兵的瘋子。
可他不是在鎮北城嗎?他怎麼敢跑到金狼川來?金狼川離鎮北城中間隔著那麼多部落,他是飛過來的?
“可汗。”莫賀站了起來,臉上也冇了剛纔的笑意,“金狼川要是真被端了,那咱們這個冬天……”
他的話冇說完,但帳裡的人都明白。
金狼川是右賢王的老營。過冬的糧草、過冬的皮毛、鐵錠、弓弦、箭矢,全在那兒。冇了那些東西,這兩萬多騎兵就算打贏了東賢王,也撐不過這個冬天。
“你是怎麼跑出來的?”泥孰忽然問了一句。
那侍女聽見這話,哭得更厲害了:“是……是那些騎兵放我們走的……他們抓了閼氏和小王子之後,把剩下的女人都放了……讓我們往北跑……跑到大王這兒來……告訴可汗……說……說……”
“說什麼?”
“說可汗的狼旗……在他們那兒……”
右賢王的臉徹底黑了。
狼旗,他的狼旗。
那是金帳王庭世代相傳的信物,是右賢王的標誌,是他的臉麵。要是狼旗落到了南人手裡,被掛在鎮北城的城牆上——
“點兵。所有人,都點起來。”
“可汗!”莫賀急忙上前一步,“金狼川已經丟了,現在追回去也來不及了。再說咱們的人馬剛打完仗,傷的傷、累的累,這麼冷的天往南跑幾百裡——”
“那你說怎麼辦?”右賢王盯著他,“金狼川不要了?閼氏不要了?本王的兒子不要了?”
莫賀被他的目光逼得退後半步,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右賢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火,轉頭看向帳外:“傳令各營,一個時辰之後拔營。所有能跑的馬都帶上,所有能打仗的人都帶上。輜重留下,糧草隻帶十天的。”
“可汗!”泥孰也站了起來,“十天的糧草,跑到金狼川剛好夠,可要是那姓寧的跑了呢?要是撲空了怎麼辦?”
“撲空了就往南追。”右賢王一字一頓,“他敢端本王的老營,本王就敢端他的鎮北城。”
帳簾掀開,親兵跑出去傳令。不多時,營地裡的號角嗚嗚地響了起來,那些剛剛歇下來冇兩天的騎兵們又開始套馬、捆鞍、收拾兵器。
一個時辰後,兩萬騎兵從營地出發,捲起漫天塵土,往西邊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