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狼川。
第二天,天色剛矇矇亮,寧凡川就起來了,帳篷裡還帶著昨晚火塘留下的餘溫,氈毯上躺著的親衛們還在睡,鼾聲此起彼伏。他輕手輕腳跨過幾個人,掀開帳簾走出去。
外麵冷得很,撥出的氣立刻變成白霧,天邊剛露魚肚白。
豆子從旁邊的一頂帳篷鑽出來,縮著脖子,手裡捧著個碗:“將軍,熱羊湯,剛熬的。”
寧凡川接過來喝了一口,先往北邊看了一眼,往北兩百裡,右賢王正帶著三萬騎,在東賢王的草場上廝殺。
“派出去的斥候回來了嗎?”
“回來了三個,劉校尉問的話,說右賢王那邊還冇動靜,昨天又打了一仗,東賢王退了二十裡。右賢王追到天黑才收兵。”
寧凡川點點頭,喝了一口羊湯。湯燙嘴,帶著膻味和鹽味,灌進肚子裡,整個人都暖了。
“把劉勇、張橫、李敢叫來。”
豆子應了一聲,跑走了。
寧凡川端著碗,慢慢往營地中間走,兵卒們正在收拾東西,把能帶走的都打包。劉勇先到了,臉上還帶著冇睡醒的印子:“將軍,有事?”
“昨晚那些女人孩子,放了幾個?”
“放了十二個,都是年輕腿快的,讓她們往東邊跑,去找右賢王報信。”
“跑出去多遠了?”
劉勇想了想:“昨晚上放的,這會兒……怎麼也得跑出五六十裡了吧。”
寧凡川又喝了一口羊湯。
張橫和李敢也來了,兩人都是從被窩裡爬起來的,皮襖披在身上,腰帶還冇繫緊。
寧凡川等他們站定了,把碗遞給豆子,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畫。
他畫了一個圈:“金狼川在這兒。右賢王在北邊,離咱們大概……兩百多裡,他打完仗,收到訊息,得先收兵,再往回趕,快的話,三天能到;慢的話,要四五天。”
他抬頭看了看幾個人:“咱們現在有七千騎。繳獲的東西太多,帶著走不快,要是不打,現在就走,能趕在右賢王回來之前回到定北堡,但這些東西,得扔下一大半。”
劉勇張了張嘴,冇說話。
寧凡川繼續在地上畫:“要是打,就得找個地方,等他來。”
他畫了一條線,從金狼川往東,彎彎曲曲,然後在中間點了一下:“從東邊回金狼川,必經這條路,黑峪關,離這兒七十裡。黑峪關建於山腳豁口,扼守草原通往幽州東部的商道。
黑峪關始建於武炎年間,初為木柵土壘。景和年間,北狄偷襲,木柵儘毀,守軍三百幾無生還。”
“關前有一條河,名黑水河,發源於山中,向北流入草原。北狄騎兵南下,常沿河而行,取水飲馬。
張橫湊過來看了看:“將軍的意思是,在黑峪關設伏?”
“對。”寧凡川站起來,“右賢王收到訊息,肯定會帶著兵,日夜兼程往回趕。趕到了,馬乏人困,氣也喘不勻,咱們以逸待勞,在黑峪關等著他。”
李敢皺眉:“將軍,右賢王有三萬騎。咱們隻有七千,就算以逸待勞,也差得太多了。”
寧凡川看了他一眼:“右賢王帶出去打了半個月的仗,死了多少?傷了多少?還能打仗的,有兩萬五就不錯了,這兩萬五,從東邊往回趕,趕兩百裡,到時候人困馬乏。”
他頓了頓:“咱們占著地利,又是以逸待勞,不是不能打。”
劉勇摸著下巴上的胡茬,琢磨了一會兒:“將軍說得有道理。可萬一……萬一右賢王不急著趕路,慢慢收兵,慢慢往回走,等到了黑峪關,兵還是三萬,那怎麼辦?”
“不會,他老窩讓人端了,女人、孩子讓人抓了,狼旗都讓咱們扛走了,他能不急?換了你,你急不急?”
劉勇想了想,點點頭:“急,換了我,能急瘋。”
“那就對了。”寧凡川拍了拍手,“傳令下去,今天把能帶的東西全帶上,帶不走的燒了,所有人撤出金狼川,往南走三十裡,找個隱蔽的地方紮營。明天一早,騎兵往黑峪關去,輜重隊帶著繳獲,往定北堡走。”
幾個人對視一眼,抱拳應了。
寧凡川又叫住劉勇:“你挑二百個熟悉這一帶地形的,跟我先去黑峪關看看。”
劉勇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一個時辰後,寧凡川帶著親王營和二百騎兵,離開金狼川,往東邊馳去。
天已經大亮了,劉勇騎馬跟在寧凡川旁邊,指著前麵的山:“將軍,再往前二十裡,就是黑峪關了,那地方末將前幾年走過一回,兩邊山不高,但陡,不好爬。中間那道山穀,全長二十多裡,最窄的地方,兩邊山崖夾著,隻夠十來匹馬並排走。”
“有彆的路繞過去嗎?”
“有,從北邊繞,要多走五十裡;從南邊繞,要多走八十裡。正經的大道,就是黑峪關這一條。”
又跑了一個時辰,黑峪關到了。
寧凡川勒住馬,往穀口看去。兩邊是青灰色的石山,不高,但陡,穀口很窄,大概隻有二十幾丈寬,一條乾涸的河床從穀裡延伸出來,鋪滿了大大小小的鵝卵石。
他打馬進去,沿著河床往裡走。兩邊山崖越來越高,越來越陡,光線也越來越暗。頭頂上,天變成了一條窄窄的藍帶子。
走了七八裡,穀地突然變寬,兩邊山崖往後退去,露出一片開闊地,方圓三四裡,長滿了枯黃的蒿草。再往前,穀地又收窄,繼續延伸。
劉勇指著那片開闊地:“將軍,要是設伏,這兒最好。能把三千騎兵藏在這兒,等敵人進來,從兩邊殺出去。”
寧凡川冇說話,騎著馬把整個開闊地轉了一圈。他讓騎兵散開,四處檢視,看看有冇有彆的出口,有冇有能藏人的地方,有冇有能爬上山崖的小路。
半個時辰後,騎兵們回來了。山崖上有小路,能爬上去,但陡,馬不行,人能爬。開闊地北邊有個出口,通到更深的山裡,但走不了多遠就是死路,被山崖堵死了。開闊地南邊,有一條乾涸的溪溝,很淺,能藏人,但藏不了馬。
寧凡川聽完彙報,站在開闊地正中間,往四周看。兩邊山崖,高的地方有四五十丈,矮的地方也有二十幾丈。崖壁上有很多裂縫和凹槽,能藏人,能射箭,七千騎兵,不能全藏在這兒。
三千騎兵藏在這兒,足夠了。剩下的四千騎兵,分成兩撥,一撥藏在穀口外麵的山溝裡,等敵人進去之後,封住穀口;一撥藏在更遠的地方,等打起來之後,繞到敵人後麵,前後夾擊。
對,就這麼打。
寧凡川把劉勇、張橫、李敢叫過來,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幾個人蹲在地上,用樹枝畫來畫去,商量了半個時辰,把細節都敲定了。
寧凡川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就這麼辦,明天一早,全軍開拔,來黑峪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