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城。
“將軍,王聾子的人回來了。”
寧凡川接過信,拆開:“十月二十八,右賢王親率三萬騎出龍城,往東賢王草場壓去,東賢王不戰,再退五十裡,右賢王占其過冬草場,就地紮營。
十月二十九夜,東賢王遣精騎兩千,繞道襲右賢王後路,焚其糧草三百車。右賢王大怒,次日遣五千騎追襲,中伏,折損千餘。
十一月初一,右賢王分兵兩路,一路兩萬騎正麵壓上,一路五千騎繞左翼包抄。東賢王正麵迎戰,左翼遣三千騎阻擊。戰至午時,雙方死傷相當,各自收兵。
十一月初二,右賢王再遣使入東賢王大帳,勸降。東賢王斬使,懸首於轅門。右賢王聞之,下令全軍備戰,明日決戰。
草原上各小部落已開始站隊,有的投右賢王,有的投東賢王,有的兩不相幫,往北邊更遠的草場遷徙。戰亂將起,各部自危。”
寧凡川把信折起來,遞給沈鶴鳴。沈鶴鳴看了:“將軍,這是機會,燕國公那邊派人傳信來,那三千騎兵已經準備好了,都是從燕國公府私兵裡挑的,打過仗的,馬也是好馬,等將軍一句話,隨時能送過來。”
寧凡川轉過身:“什麼時候能到?”
“分批走,從幽州城出來,走小路,繞過寧武關,五天能到鎮北城。”
寧凡川算了算日子:“讓他們十一月初十之前到。到了之後,直接編入旋風營,不分拆。”
沈鶴鳴點頭記下。
“還有。讓王聾子的人繼續盯著草原。右賢王和東賢王打起來之後,哪邊贏了,哪邊輸了,哪邊的兵打殘了,都要知道。還有那些小部落,哪個倒向誰了,哪個還在觀望,也要知道。”
沈鶴鳴又點頭。
寧凡川下了城樓,往中軍府走。沈鶴鳴跟在身後,邊走邊說:“將軍,還有一件事,謝家那邊,第二批糧食已經到了寧武關,周雄派人押送過來的,一共三千石,都是新糧。沈某驗過了,粒粒飽滿,能放兩年。”
寧凡川嗯了一聲。
“隱麟穀那邊,寧字營五千騎兵已經練得差不多了。孫師傅又馴出八百匹馬,隻要將軍下令,寧字營隨時能戰。”
寧凡川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沈鶴鳴一眼:“寧字營這次不動。”
沈鶴鳴一愣:“不動?”
“不動。”寧凡川繼續往前走,“寧字營是暗牌,不能輕易亮。這次去打右賢王,用的是旋風營,是鎮北城的兵。打贏了,是朝廷的功,是燕國公的功。”
沈鶴鳴明白了,不再說話。
十一月初五,燕國公府的三千騎兵到了。
領頭的是個校尉,姓劉,單名一個勇字,是燕國公府的家將,跟著慕容德打過十幾年仗。他下馬行禮,說:“寧將軍,末將奉燕國公之命,帶三千騎來援。這三千人,都是跟著燕國公打過北狄的,馬也是好馬,將軍儘管用。”
寧凡川看了看那三千騎兵。人都是精壯的,甲冑半舊,但擦得乾淨。馬矮壯結實,是幽州本地的馬,耐力好。隊伍整齊,冇有交頭接耳的,一看就是見過陣仗的。
“劉校尉辛苦,先帶兄弟們歇一日,明日編入旋風營。”
劉勇抱拳:“遵令。”
十一月初六,旋風營四千騎加上燕國公府三千騎,共七千騎兵,全部集結完畢。寧凡川站在點將台上,看著台下黑壓壓的騎兵,冇有說話,隻是看了很久。
風從北邊吹來,帶著草原上的涼意。七千匹馬偶爾打個響鼻,刨刨蹄子,但冇有亂動的。騎兵們都看著台上的寧凡川,等著他說話。
寧凡川開口了:“右賢王和東賢王打起來了,他們打他們的。咱們去打右賢王的老窩,右賢王的老窩在龍城西邊,叫金狼川。那裡有他的王帳,有他的家眷,有他的牛羊,有他的糧草。他把三萬騎都帶走了,金狼川隻剩些老弱婦孺。”
寧凡川頓了頓:“咱們是去搶,搶他的牛羊,搶他的糧草,搶他的馬匹。搶完了,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燒掉。讓他打完了仗,回來冇吃的,冇喝的,冇馬騎。”
台下開始有人笑了。
寧凡川冇有笑,繼續說:“這一趟,往北走八百裡。來回要半個月。路上會遇到小股北狄人,會冷,會累,會死人。但打完了,右賢王就廢了。草原上,就隻剩下東賢王了。”
十一月初七,卯時。
鎮北城北門外,七千騎兵全部到齊。
寧凡川騎在馬上,從隊伍前頭走到後頭,又從後頭走回前頭。走到劉勇麵前時,勒住馬,問:“劉將軍,這三千騎,帶了多少日的糧?”
劉勇抱拳:“回將軍,帶了十日的乾糧。燕國公吩咐,不夠的,在草原上找。”
寧凡川點點頭,繼續往前走。走到張橫麵前,問:“旋風營的馬,蹄鐵都換了冇有?”
張橫說:“換了,新蹄鐵,能跑八百裡不壞。”
寧凡川又點點頭,走到李敢麵前,問:“斥候派出去了冇有?”
李敢說:“派出去了,二十人,一人雙馬,往北探路。每隔三十裡留兩人接應。”
寧凡川嗯了一聲,撥馬回到隊伍前頭。
寧凡川舉起手,往前一揮。
半個時辰後,鎮北城已經看不見了。
往北八十裡,是四號烽燧。四號堡還在,堡裡的兵卒看見大隊騎兵過來,紛紛上牆。等看清是寧凡川的旗,纔開啟堡門。
寧凡川冇有停,隻是讓人傳話給守堡的哨官:看好堡子,等著他們回來。
過了四號堡,再往北,就是草原了。
十一月的草原,草全黃了,偶爾有鷹在天上盤旋,看見大隊騎兵過來,遠遠飛走。
隊伍一直往北。第一天走了一百二十裡,天黑時在一處背風的山坡下紮營。冇有帳篷,人和馬都擠在一起,靠著馬取暖。寧凡川讓各營把斥候撒出去三十裡,又讓劉勇的三千騎在外圍警戒。
夜裡起了風,嗚嗚地吹。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寧凡川靠著馬,閉著眼睛,但冇有睡著。他在想草原上的事,想右賢王,想東賢王,想那三萬騎現在在哪裡,想金狼川現在有多少人留守。
天快亮時,李敢從北邊回來了。他帶著幾個斥候,親自往北探了一百多裡。
“將軍,再往北八十裡,有動靜。”李敢蹲在地上,用手指畫著,“那邊有條河,叫土拉河。河邊上紮著幾百頂帳篷,是灰狼部的殘兵。灰狼部原先跟著骨力,骨力敗了之後,他們投了右賢王。右賢王這次出兵,把灰狼部的青壯都帶走了,留下的都是老弱婦孺,還有幾百個半大小子。”
寧凡川看著地上畫的圖,問:“有多少人?”
“帳篷三四百頂,算下來,一千多人。馬不多,能騎的也就兩三百匹。”
寧凡川沉默了一會兒,說:“繞過去。”
李敢一愣:“繞過去?將軍,那些人……”
寧凡川打斷他:“咱們去打右賢王的老窩,不是來殺老弱婦孺的。繞過去,不要驚動他們。”
李敢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隊伍繼續往北。繞過土拉河時,寧凡川遠遠看見了那些帳篷。灰狼部的帳篷紮在河邊,用羊毛氈搭的,頂上開著煙孔。炊煙從帳篷裡冒出來,慢慢升上去,被風吹散了。幾個孩子在帳篷之間跑,跑著跑著停下來,往這邊看。
寧凡川撥馬,帶著隊伍往西邊繞去。
走了兩天,十一月十一,到了禿忽剌河。
定北堡就在河邊。周大柱帶著人迎出來,看見七千騎兵,眼睛都直了。
“將軍,這……”
寧凡川下了馬,往堡子裡走:“右賢王和東賢王打起來了。我帶兵去打右賢王的老窩。你這堡子,有多少糧?”
周大柱回過神來:“回將軍,糧倉裡還有八百石。夠一千兵吃兩個月。”
“給我五百石,旋風營的糧不夠了。”
周大柱二話不說,讓人開倉搬糧。
寧凡川站在堡牆上,看著禿忽剌河。河水還冇凍實,隻有邊上有薄薄一層冰。河對岸,是骨力原先的草場。現在草場空著,隻有幾隻野羊在遠處吃草。
沈鶴鳴跟上來:“將軍,再往北三百裡,就是金狼川了。”
寧凡川點點頭。
“右賢王那三萬騎,現在在東賢王那邊。就算他知道咱們去打他老窩,趕回來也要七八天。咱們有七天時間。”
寧凡川說:“七天夠了。”
周大柱把糧搬出來,旋風營每人分了一些,裝在馬背上。天黑前,隊伍繼續往北。
十一月十三,隊伍到了白狼部舊地。
這裡已經冇有人了。骨力敗了之後,白狼部的人散的散,跑的跑,剩下的都投了右賢王或者東賢王。草場上隻剩下空帳篷的痕跡,還有被野獸啃過的羊骨頭。
寧凡川讓隊伍停下來歇一晚。夜裡,斥候從北邊回來,帶回來訊息:再往北八十裡,有一條河,叫金狼川。金狼川兩岸紮著幾百頂帳篷,都是右賢王的人。右賢王這次出兵,把能打仗的都帶走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女人、孩子。但帳篷多,人不少,估摸著有兩三千人。
寧凡川問:“有兵冇有?”
“有,不多。”斥候說,“小的看了,能騎馬的男人,大概三四百人。剩下的都是老弱。”
寧凡川沉默了一會兒,說:“明天一早出發,天黑前到金狼川。”
十一月十四,傍晚。
金狼川到了。
這是一條不大不小的河,從西邊山裡流出來,往東邊流去。河兩岸地勢平坦,草場很好,雖然十一月草黃了,但看得出來,夏天的時候這裡水草豐美。右賢王的王帳紮在河彎裡,用白色羊毛氈搭的,比普通帳篷大兩三倍,頂上插著一麵白色狼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