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營地時,天已經黑透。營地裡點起了幾堆篝火,還活著的戍卒們圍坐在火邊,冇人說話,隻是默默烤著火。
趙鐵頭迎上來:“隊正,都送完了?”
“還有九家,明天繼續。營地怎麼樣?”
“周大眼和石柱子從傷兵營回來了,傷冇好透,但能走動。另外兩隊的人下午來報到了,加起來七十八個,連個完整隊形都站不起來。”
寧凡川點點頭:“知道了,明天開始整編。”
他走到自己的廂房,那是城隍廟西側的一間偏殿,屋頂漏風,牆壁開裂,但好歹能擋雨。屋裡隻有一張破桌子,一張草鋪,牆角堆著些雜物。
寧凡川在桌前坐下,從懷裡掏出那枚骨雕印章和羊皮地圖。油燈的光照在印章上,狼頭紋飾在光影中顯得猙獰。
他盯著印章看了很久,然後起身:“豆子,你守著營地。我出去一趟。”
“這麼晚了,去哪?”
“找個人。”
鎮北城的夜晚很安靜。實行宵禁後,除了巡夜的兵丁,街道上幾乎冇人。寧凡川穿著便服,披了件舊袍子,避開巡夜的隊伍,在巷子裡穿行。
他要找的人叫趙先生,是個老吏,在鎮北城錄事處乾了三十年,懂北狄文,這是下午送撫卹銀時,從一個老兵那裡打聽到的。
趙先生住在城東的文廟巷,巷子窄,但乾淨。寧凡川敲響第三戶的門時,裡麵傳來咳嗽聲,然後是腳步聲。門開了條縫,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探出頭,手裡舉著油燈。
“這麼晚了,誰啊?”
“晚輩寧凡川,戍卒營哨官,有事請教趙先生。”
老者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側身讓開:“進來吧。”
屋裡很簡陋,但整潔。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桌上堆著書卷,趙先生請寧凡川坐下,自己坐在對麵。
“寧哨官深夜來訪,所為何事?”
寧凡川掏出骨雕印章,放在桌上:“想請先生看看這枚印章。”
趙先生拿起印章,湊到燈下細看。他的手指在狼頭紋飾上摩挲,又翻過來看底部。看了許久,他驚訝的抬起頭。
“這東西哪來的?”
“黑石嶺一戰,從一個北狄百夫長身上搜出來的。”
趙先生沉默片刻,然後說:“這是北狄穀蠡王的私印,穀蠡王叫阿史那·禿突,是北狄可汗的堂弟,掌管黑狼、白狼、灰狼三部,控弦之士不下兩萬。”
寧凡川心裡一沉:“穀蠡王的私印,怎麼會在一個百夫長身上?”
“這就是問題。”趙先生把印章放回桌上,“穀蠡王的私印,隻有兩種可能流落在外:一是賞賜給極親信的人,二是……丟失。”
“丟失?”
“對。兩個月前,北狄王庭有傳聞,說穀蠡王阿史那·禿突病重,他三個兒子爭位,內部亂得很。這枚私印,很可能是爭位過程中流出來的。”
寧凡川拿起印章,仔細端詳。如果趙先生說的是真的,那麼這枚印章背後,可能藏著北狄內部的權力鬥爭。
“先生能看懂印章底部的文字嗎?”
趙先生點頭,指著印章底部:“這是北狄文,意思是‘持此印者,如本王親臨’。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是編號——這是穀蠡王發給親信使者的信物,一共三十六枚,這是第七枚。”
寧凡川把印章收起來:“多謝先生。”
“等等。”趙先生叫住他,“寧哨官,這東西你打算怎麼處理?”
“交給秦將軍。”
趙先生搖頭:“不妥,秦將軍是武將,不懂這些彎彎繞,而且幽州都督府裡,有人和北狄有來往,這枚印章若是交上去,未必能到該到的人手裡。”
寧凡川盯著趙先生:“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東西你留著,也許有用。北狄內部亂,對大炎是好事。但如果亂的時機不對,也可能變成壞事——穀蠡王若是病死,三個兒子爭位,黑狼、白狼、灰狼三部就會內鬥。可如果他們覺得南下劫掠能轉移矛盾,那就會一致對外。”
“先生認為會是哪種?”
趙先生歎了口氣:“我也說不好,但今年草原白災嚴重,牛羊凍死無數,北狄人冬天缺糧,南下搶掠是必然的,區彆是來多少人,怎麼來。”
他站起身,從書架上抽出一卷地圖,鋪在桌上。地圖畫的是幽州北境,標註著山川河流、城池關隘。
“你看,鎮北城在這裡,往北三百裡是燕山,燕山以北纔是草原。北狄人南下,有三條路:東路由黑風穀,中路走老鴉嶺,西路經白馬驛。”趙先生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黑石嶺在白馬驛西三十裡,你們遇到的遊騎,可能是探路的。”
寧凡川看著地圖:“先生覺得,北狄人這次會走哪條路?”
“三條都走。”趙先生說得很肯定,“小股部隊分散南下,劫掠村莊,試探各城的防禦。等摸清楚了,主力纔會選一條最弱的路打進來。”
“鎮北城守得住嗎?”
趙先生沉默了。
寧凡川收起印章,起身行禮:“多謝先生指點。”
“等等。”趙先生又叫住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木盒,“這個給你。”
寧凡川開啟木盒,裡麵是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封麵上寫著《北狄語常用三百句》。
“我編的,冇什麼大用,但至少能聽懂北狄人喊什麼。在邊關,多懂一點,活下來的機會就大一點。”
寧凡川鄭重接過:“晚輩銘記。”
離開文廟巷時,街道上空無一人,隻有遠處傳來的打更聲。寧凡川快步往回走,腦子裡轉著趙先生的話。
穀蠡王病重,三個兒子爭位,北狄內部亂。這對大炎是機會,但也是危險——亂了的狼群,要麼自己咬死自己,要麼撲向更弱的獵物。
鎮北城是獵物嗎?
他摸了摸懷裡的印章和冊子,加快腳步。
回到營地時,豆子已經睡著了,懷裡抱著刀。寧凡川冇叫醒他,自己坐在桌前,點起油燈,翻開那本《北狄語常用三百句》。
第一頁是問候語,第二頁是罵人的話,第三頁是戰場用語——“投降”、“殺”、“衝”、“撤退”……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每個字都有漢字標註。
窗外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在營地外停下。然後是敲門聲,急促。
寧凡川起身開門,門外站著秦烈的親兵隊長陳嘯,還有兩個親兵,都穿著甲冑,手裡舉著火把。
“寧哨官,將軍有令,即刻前往帥府。”
“這麼晚了,什麼事?”
陳嘯的臉色在火光中顯得凝重:“北狄人的前鋒到了,離城二十裡。將軍召集所有哨官以上軍官議事。”
寧凡川回頭看了眼還在睡的豆子,轉身帶上刀。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