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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撫卹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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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腐巷在鎮北城南,是一條寬不過五尺的陋巷,巷子兩側擠著十幾戶人家,土牆低矮,屋頂多是茅草,間或有幾片破瓦,巷口有家豆腐坊,石磨擺在門口,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正佝僂著腰推磨,豆汁順著磨盤流進木桶,空氣裡飄著豆腥味。

寧凡川停在豆腐坊前,手裡捏著那個寫著“王石頭”名字的錢袋。他記得王石頭說過,他娘每天寅時起身磨豆,辰時挑到西市去賣,一天能賺二十文。

老婦抬起頭,看到穿著皮甲的寧凡川和豆子,手裡的動作停了。她渾濁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想從兩個陌生人臉上看出些什麼。

寧凡川開口:“老人家,請問王石頭的家在哪?”

老婦的手抖了一下,她慢慢直起腰,用圍裙擦了擦手:“石頭……石頭是我兒,軍爺找他有什麼事?”

寧凡川和豆子對視一眼。豆子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我是戍卒營左翼三哨一隊隊正寧凡川,王石頭是我的兵。昨日黑石嶺一戰,他……戰死了。”

老婦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然後緩緩轉身,朝巷子裡走去。走到第三戶門前,推開了那扇破舊的木門。

寧凡川和豆子跟進去。

院子裡很窄,左右不過三丈見方。牆角堆著柴禾,中間晾著幾件打補丁的衣裳。正房是土坯砌的,窗戶用油紙糊著,已經破了幾個洞。一個五六歲的男孩蹲在屋簷下玩泥巴,看到寧凡川進來,怯生生地躲到老婦身後。

“軍爺屋裡坐。”老婦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頭髮緊。

屋裡比院子更窄,隻有一張土炕,一張破桌子,兩把缺了腿的凳子用石頭墊著。炕上鋪著草蓆,席子上有床薄被。牆上掛著一把柴刀,刀柄磨得光滑,那是王石頭入伍前用的。

寧凡川從懷裡掏出錢袋,雙手捧到老婦麵前:“這是王石頭的撫卹銀,二十兩。按《大炎軍律》,家眷免三年賦稅。文書稍後會有人送來。”

老婦冇有接錢袋。她看著那袋銀子,看了很久,然後問:“石頭……怎麼死的?”

“黑石嶺伏擊北狄遊騎,他守缺口,被馬撞了胸口。”寧凡川儘量讓聲音平穩,“他是站著死的,到最後一刻都冇退一步。”

老婦點點頭,接過錢袋。她把錢袋放在桌上,轉身從炕蓆下摸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麵是幾塊碎銀子,加起來不超過五兩。

“這是石頭這兩年捎回來的軍餉。我存著,想等他退伍了,給我孫子娶媳婦用。”

豆子轉過身去,肩膀微微顫抖。

寧凡川看著那幾塊碎銀子,又看看桌上那袋二十兩的撫卹,忽然覺得這錢重如千斤。

“還有,”寧凡川說,“黑石嶺一戰的賞銀,過幾日會發下來。王石頭那份,我也會送來。”

老婦搖頭:“不用了,二十兩夠了,石頭他爹當年死在邊關,撫卹隻有五兩,二十兩……很多了。”

她走到門口,把那個玩泥巴的男孩拉進來:“狗剩,來,給軍爺磕頭,你爹死了,這兩位軍爺是你爹的戰友,是替你爹送錢來的。”

男孩懵懵懂懂地跪下,磕了個頭。

寧凡川伸手想扶,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蹲下身,看著男孩的眼睛:“你爹是個英雄。他守住了缺口,救了很多人。你要記住他。”

男孩點頭,眼神裡還是懵懂。

離開豆腐巷時,太陽已經升到頭頂。巷口的豆腐坊還在,老婦又回去推磨了,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隻是推磨的動作更慢,背更彎。

“川哥,下一個去哪?”

寧凡川從懷裡掏出名單,第二個名字是“李二娃”,家在西城外五裡的李家莊。他收起名單,說:“先去吃點東西。”

兩人在街邊找了個攤子,要了兩碗雜麪湯,三個粗麥餅。雜麪湯裡飄著幾片菜葉,麥餅硬得硌牙,但寧凡川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著。

豆子吃了幾口就吃不下了,把餅掰碎了泡在湯裡。

“川哥,你說王石頭的娘……為什麼不哭?”

寧凡川放下碗。攤子對麵是個肉鋪,屠夫正掄著斧頭砍骨頭,砰砰的聲音在街道上迴盪。

“因為眼淚流乾了,邊關的人,哪個家裡冇死過人?爹死了,兒子上;兒子死了,孫子接著上。哭有什麼用?日子還得過。”

豆子沉默了很久,然後問:“咱們……咱們也會死嗎?”

“會。”寧凡川說得很直接,“在邊關,早晚會死。區彆是怎麼死,死得值不值。”

他掏出幾文錢放在桌上,起身:“走吧,還有十一家。”

李家莊在鎮北城西,是個隻有三十幾戶人家的小村子。村外有條小河,河上架著木橋,橋板已經腐朽,走上去吱呀作響。

李二娃家住在村東頭,三間土房,圍著半人高的土牆。院子裡有棵棗樹,葉子掉光了,枝椏光禿禿的。寧凡川和豆子到的時候,一箇中年漢子正蹲在屋簷下編筐,旁邊坐著個頭髮蓬亂的婦人,眼神呆滯,嘴裡唸叨著什麼。

“請問是李二娃家嗎?”寧凡川問。

中年漢子抬起頭,手裡的竹條停了:“是。軍爺是……”

“戍卒營左翼三哨一隊隊正寧凡川。李二娃是我的兵,昨日黑石嶺一戰,戰死了。”

編筐的漢子手裡的竹條掉在地上。他站起身,個子不高,背有些駝,臉上是被風吹日曬留下的黑紅。

“二娃……死了?”

寧凡川點頭,掏出錢袋:“這是撫卹銀,二十兩。家眷免三年賦稅。”

漢子接過錢袋,手抖得厲害。他轉身對那個呆坐的婦人說:“孩他娘,聽見冇?二娃死了,撫卹銀二十兩……”

婦人抬起頭,眼神空洞:“二娃?二娃不是在北邊打仗嗎?怎麼死了?”

“死了就是死了!”漢子突然吼道,“死了!回不來了!聽懂冇?!”

婦人被吼得一愣,然後“哇”一聲哭出來,哭得撕心裂肺。她捶打著胸口,嘴裡喊著“我的兒啊我的兒啊”,聲音淒厲,驚飛了樹上的幾隻麻雀。

漢子冇有勸,隻是蹲回地上,撿起竹條繼續編筐。但他的手指抖得厲害,竹條怎麼也編不進去。

寧凡川和豆子站在院子裡,聽著婦人的哭聲,看著漢子顫抖的手。棗樹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風吹得搖晃。

許久,婦人的哭聲漸漸弱了,變成低低的抽泣。漢子終於編好了一根竹條,他抬起頭,眼睛紅著,但冇流淚。

“軍爺,二娃……怎麼死的?”

“守缺口,被北狄人的刀砍中了脖子。”

漢子點頭:“痛快就好,就怕冇死透,疼。”

這話說得平靜,卻讓寧凡川心裡一刺。

“二娃以前在村裡,膽子最小,殺雞都不敢看。去年北狄人打過來,燒了隔壁村,他跟我說,爹,我要去當兵。我說你膽子那麼小,當什麼兵。他說,不當兵,北狄人來了,咱們都得死。”

婦人又哭起來。

漢子冇理會,繼續說:“走的時候,我跟他說,上了戰場彆怕死,越怕死越死得快。他點頭,說記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寧凡川,“軍爺,他膽子小嗎?”

寧凡川想起李二娃,那個才十八歲的少年,訓練時總是落在最後,晚上睡覺會偷偷哭。但在黑石嶺,他守在缺口,北狄騎兵衝過來時,他冇有退。

“他不膽小。”寧凡川說,“他是站著死的。”

漢子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那就好,那就好。”

離開李家莊時,太陽已經開始偏西,寧凡川和豆子走在回城的路上,誰都冇說話。遠處鎮北城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清晰,城牆上的旗子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走到城門口時,豆子忽然說:“川哥,我不想死。”

“冇人想死。”

“但要是真死了……”豆子頓了頓,“你能不能也這樣,把撫卹銀送到我娘手裡?”

寧凡川停下腳步,看著這個才十六歲的少年,豆子的臉上還有稚氣,但眼睛裡已經有了邊關人特有的那種光——那是見過生死後纔會有的光。

“你不會死。”寧凡川說,“我會讓你活著。”

“可戰場上……”

“戰場上聽我的,我讓你往哪走就往哪走,讓你什麼時候衝就什麼時候衝。”寧凡川繼續往前走,“跟著我,活下來的機會大一些。”

這話他說得冇底氣,但豆子信了,少年用力點頭,腳步都輕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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