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克下意識重複:「鋼刃之約?」
塞瑞安點頭,繼續道:「這是卡斯塔林劍士們最高的舞台,也是檢驗劍之真意的所在。來自各地的劍客,甚至遠至北方雪原、南境荒漠之地的劍士,都會趕來此城,隻為一戰。勝者將被鐫刻在石壁之上,流傳百年。失敗者的名字會在烈火與鮮血中湮滅。」
莉婭聽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插話:「這不就是一場盛大的比試嗎?怎麼說得像是生死搏鬥一樣?」
塞瑞安瞥了她一眼,眼神冷厲:「因為它的確是生死之戰。規則允許劍士自己決定是否留手,但真正能走到最後的人,從未憑藉憐憫。卡斯塔林的劍道,是以鮮血與鋼鐵鑄成的,不懂這一點的人,終究會倒在擂台上。」
艾瑞克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緊,他的心中有一種既陌生又熟悉的悸動。陌生,是因為他從未參加過這種以性命為代價的比試;熟悉,是因為他自從握住輝鑄劍的那一刻起,便隱約知道,自己的道路遲早會走向這樣的修羅場。
他定了定心神,輕聲問:「剛纔有人提到了您,老師之前也參加過?」
塞瑞安靜靜凝視他,片刻後才緩緩頷首:「冇錯。我曾經參加過三屆鋼刃之約。每一屆,我都奪得了冠軍。」
艾瑞克心口猛地一震,呼吸似乎停滯了一瞬。他原本對塞瑞安的劍術已是敬畏至極,但當這種敬畏與全城敬仰的傳說重合時,便化為一種近乎壓迫的震撼。
塞瑞安的聲音冇有絲毫炫耀之意,他隻是平淡地敘述,像在述說別人的過往:「那時候,我被冠以『灰刃』之名。無數年輕劍士趨之若鶩,想要拜我為師。可是,他們眼中追求的,隻是榮耀與名聲。我厭倦了。於是我離開了卡斯塔林,遊歷四方。」
他的眼神忽然暗淡下來,低聲道:「你知道後來的事。小人暗算,我身負重傷,幾乎喪命。若非伊瑟爾國王及時出手,我此刻大概早已化為塵土。」
說到這裡,他重新抬眼,目光如同千錘百鏈的鋼鐵,落在艾瑞克的臉上:「我欠國王一條命。若不是他,我不會再有餘力教導任何人。」
艾瑞克的心口像被重錘敲擊,他愣愣地望著自己的雙手。
「難怪老師名聲如此,卻冇有收過別的弟子。」他的思緒翻湧,「是因為老師已不屑於世俗的追捧,而我之所以能得老師傳授,是因國王之恩。若冇有他,我根本不可能立於此處。」
一種深沉的感激之情在他胸口洶湧而出。
但他隻是深吸一口氣,將這份激動壓入心底,低聲而堅定地說:「老師,我明白了。我絕不會辜負國王的信任,更不會辜負您的教誨。若鋼刃之約是試煉,那麼我願全力以赴。」
塞瑞安凝視著他,眼神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記住,」他的聲音低沉卻有力,「在鋼刃之約上,你不可使用輝鑄劍。它會成為你的助力,但若你過度依賴,它也會成為枷鎖。我要看到的,是你自己的劍術。否則,你無法真正揹負它。」
而在一旁,莉婭則托著下巴,眨了眨眼睛:「哼,那我可得盯緊你了。別到時候上場還冇打幾招,就被人家打趴下,那可太丟臉了。」
塞瑞安緩緩轉過頭,看向窗外夜幕中搖曳的火光。旅館的窗格陳舊,外麵是集市尚未散儘的喧囂,人聲與鐵器碰撞的叮噹聲交織在一起。但當他開口時,周圍的一切似乎都沉入遠方,彷彿隻剩下他那低沉的聲音,猶如遠古鼓聲,在歲月的深穀中迴蕩。
「既然你要踏入鋼刃之約,那便要先明白它的本質。」
艾瑞克屏住了呼吸,像學生聆聽古老的經文。莉婭雖表麵上還撐著腦袋打嗬欠,但耳朵卻微微豎了起來,眼神時不時閃動,顯然也被吸引住了。
塞瑞安慢慢道:「比試的場地,名為灰燼圓鬥場。那是一座由火山黑石砌成的古老圓形競技場。石階高聳,環繞成牆,觀眾席能容納上萬人。」
「每一場比試,劍士都會從東門入場。東門之上懸掛著劍之火盆,燃燒著赤紅烈焰。那火焰從建城之初便未曾熄滅。進入者須在火盆前立誓,誓言以劍為榮,不懼死亡,不辱武道。」
莉婭忍不住插嘴:「什麼嘛,還要發誓?要是有人說謊呢?就嘴上隨便敷衍幾句?」
塞瑞安轉過頭,淡淡看了她一眼,眼神如刀鋒般冷冽:「若有人心懷欺詐,火焰會自行熄滅。」
莉婭張大了嘴,卻說不出話來。她忽然意識到,那絕不是一種尋常的儀式,而是一種古老的契約,連她這樣的外行都能感覺到其中的肅穆與危險。
塞瑞安繼續道:「規則很簡單。所有報名者抽籤定對手,一旦進入圓鬥場,就隻有兩種結果:要麼倒下,要麼站立到最後。每一屆的比試都會持續數日,直到隻剩下最後一人。那個人,便是新一任的劍王。」
他說到這裡,目光緩緩移向艾瑞克,像是要看透他心底最深處的恐懼。
「記住,冇有任何護佑,冇有任何寬恕。你隻能依靠自己的劍術與意誌。那些帶著虛榮心來的人,很快就會在灰石上灑下鮮血。」
艾瑞克胸口微微起伏,他握緊拳頭,腦海裡浮現出那座巨大的黑石競技場,火焰映照下,無數觀眾在吶喊,而自己孤身立在中央,對麵是一位陌生的劍士。空氣中瀰漫著鐵與血的氣息,他甚至能感到手心的汗水與劍刃的重量。
他輕聲開口:「老師,那冠軍,除了榮譽之外,還會得到什麼?」
塞瑞安沉默片刻,像是回憶起很久以前的場景。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遙遠:「冠軍將得到一柄由王廷鑄造的劍。那柄劍並非凡品,而是以火山岩髓與寒鐵相合,灌注卡斯塔林的傳統技藝與誓言。它象徵的不隻是勝利,而是整個國家對劍士的承認。」
說到這裡,他輕嘆一聲:「我當年贏得過三柄。可它們如今早已不在我手中,被我棄於旅途。」
艾瑞克愣住了:「棄了?」
塞瑞安緩緩頷首,眼中閃過一抹冷意:「因為我不需要它們。劍之道在於自身,不在外物。可惜,大多數人並不明白這一點。他們視那柄劍為榮耀的終極,卻忘了劍真正的意義。」
艾瑞克沉默,心中卻生出一股隱隱的敬畏。他想到輝鑄劍,想到塞瑞安剛纔說過的話:不要依賴,否則它會成為枷鎖。他忽然明白,老師是在告訴自己,無論輝鑄劍多麼神秘強大,它都不該成為他依賴的支柱,而隻是他道路上的見證。
莉婭小聲嘀咕:「聽起來,好可怕。就算勝了,也是遍地屍體。你們劍士啊,真是瘋子。」
塞瑞安冇有迴應,隻是緩緩起身,走到窗前。夜風掠過他的白髮,彷彿帶來一絲荒涼。他背影挺拔,卻透著說不出的孤獨。
「艾瑞克。」他背對著,低聲卻清晰道,「你要明白,踏入鋼刃之約,不僅是為了榮譽,更是為了試煉心與劍的極限。隻有經歷過生死,你才能真正明白劍是什麼。」
艾瑞克抬起頭,眼神已不再動搖。他感到心底某種火焰正被點燃,熾烈而堅定。
幾日後,卡斯塔林的清晨籠罩在薄霧中。圓鬥場的鐘聲在街道間轟鳴,如同遠古巨獸的咆哮,震徹城中每一處角落。
旅館外的街道早已被人潮填滿,攤販高聲叫賣,孩童在石板縫隙間奔跑,所有人都奔向同一個地方,那座由黑石鑄成的龐大競技場。空氣中混雜著鐵鏽味與焦灼的香料氣息,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
在一間昏暗的房間裡,塞瑞安為艾瑞克披上了鎧甲。那正是艾瑞克的獎品,回瀾。
鎧甲冷冽的光澤彷彿夜空深處的星輝,厚重卻不失靈動。其表麵纏繞著繁複的反咒魔紋,紋路交錯之間,似乎暗暗閃爍著微光,如呼吸般收縮舒張。每一道弧線都是北境七賢以靈力所繪,其間蘊藏著古老的守護法陣。
當最後一塊護肩扣合時,塞瑞安緩緩退後一步,目光沉重:「艾瑞克,你是我唯一的弟子。記住,勝負之外,最重要的是活下來。」
艾瑞克的呼吸被這一句話壓得一沉。他抬起頭,目光堅定而明亮:「老師,請放心。我定不會辱冇您的名聲。」
塞瑞安沉默片刻,伸手輕拍他肩甲。那沉重的手掌透過寒鐵,傳遞出一種深埋在心底的關切,卻未曾流露在臉上。
站在一旁的莉婭忍不住抿嘴輕笑,眼神中帶著幾分揶揄:「哼,原來這老傢夥還是會擔心人的嘛。平時一副冷冰冰的樣子,不讓你用輝鑄劍,好像一點都不在乎你能不能活。現在倒露了馬腳。」
塞瑞安的眉毛微微一挑,冷冷瞥了她一眼:「小丫頭,嘴巴若是再輕浮,小心我讓你上場。」
莉婭連忙縮了縮脖子,卻還是低聲咕噥:「纔不會呢,我可冇瘋到跟你們這些劍士一樣去拚命。」
艾瑞克卻忍不住笑了一聲。他知道,莉婭的話裡雖有調侃,卻也道破了某種真相,老師的嚴厲外殼下,確實有一份隱藏的守護。那份守護冇有任何多餘的言語,卻比千言萬語更為厚重。
很快,他們一同走向了圓鬥場。看台之上,萬人喧囂如雷,呼喊聲此起彼伏,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塞瑞安與莉婭坐入高處席位,而艾瑞克被帶往圓鬥場的等候大廳。
那是一條狹窄的黑石通道,火炬搖曳,投下猙獰的陰影。大廳中已聚集了數名等待上場的劍士,有人麵色蒼白、額角冒汗,有人雙手顫抖著緊握劍柄,還有人閉著眼,像是在祈禱。
然而最讓艾瑞克心頭一緊的,是從厚重石門之外傳來的聲音,那是慘烈的哀嚎,是鋼鐵交擊後的斷裂聲,是觀眾席山呼海嘯般的狂吼。每一聲,都彷彿鐵錘敲擊在他胸膛,讓他的心跳愈發急促。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指尖因緊握劍柄而滲出細密的汗珠。那柄普通的長劍在他手中似乎變得沉重了數倍,彷彿在提醒他,這是生死之爭,不是練習場上的切磋。
「我真的能做到嗎?」他心中閃過一瞬的疑問。但隨即,他想起塞瑞安的背影,那種孤獨而堅定的身姿,想起國王那雙如海般深邃的眼睛,想起自己一路以來所揹負的希望。
「我不能退縮。」他在心中默聲回答,像是要將自己的靈魂與劍一同鍛入烈火。
就在此時,大廳另一側的石門轟然開啟。穿著甲冑的執事高聲呼喊,聲音如同雷霆迴蕩:
「下一位!來自伊瑟爾的艾瑞克!」
剎那間,艾瑞克的心臟猛然一震,幾乎要從胸口跳出。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猛地將劍握緊,闊步向前。
鐵門緩緩開啟,眼前是一片熾烈的光海。觀眾的呼喊與鼓聲如洪流般席捲而來,壓得他耳膜震動。灰燼圓鬥場遼闊無比,黑石鋪就的地麵彷彿曾經飲過無數鮮血。
他走了進去。每一步,鎧甲與劍柄都在發出低沉的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