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克緩緩點頭,他看著眼前這位少女,心中生出一種肅然起敬的情緒。
「你走得比我還遠,莉婭。」他說,「你比我更像一個真正的騎士。」
莉婭輕笑了:「你纔是披著光而行的人,我不過是拖著血影走罷了。」
夜更深了,火焰漸弱。
他們相視一笑,不再言語。
唯有林間瘴氣依舊翻滾,而一束遙遠的星光,終於在薄霧中劃破夜幕,照亮了他們的前路。
清晨的林霧尚未散儘,森林間如籠罩著銀灰色的夢。
艾瑞克蹲在潮濕的地麵上,正在打理昨夜殘餘的篝火
陽光從林梢之間斜斜落下,透過茂密枝葉映照在他們身旁的岩石上,斑駁光影宛若碎金。然而,就在他欲起身時,鼻尖輕輕抽動了一下。
空氣中有種不對勁的味道。
並非昨夜篝火未散的餘香,也非潮濕腐葉中的常見苔黴,而是一種極輕、極淡、卻帶著炭焦氣味的氣息,彷彿木炭和羽毛一同焚燒後的味道。
艾瑞克緩緩直起身,皺了皺眉:「你聞到了嗎?」
莉婭正繫著馬具,聞言抬頭:「嗯?是昨天的篝火吧?」
「不,不隻是這個。」艾瑞克目光銳利,已然不再看她,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周圍的林木。
他站定在一片濕地草叢中,靜靜傾聽。
風在高處呼嘯,但林中,除了林鳥的啼叫與晨霧輕繚的聲響,忽然——
「啪。」
極其微小的一聲,彷彿一根斷枝落地,又像一隻濕鳥在枝頭輕蹭。
若是普通人絕難察覺,但艾瑞克的身體幾乎是本能地繃緊。
他猛地將右手探入披風內,拽出長劍,劍身因冷光折射,在清晨中如銀水般泛出寒芒。他左臂已然擋在莉婭身前,目光緊鎖林木一角。
「躲到我後麵。」他低聲說道,語氣中毫無遲疑。
莉婭一愣,但見他神情森然,便也立刻將手伸向法杖,低聲道:「我明白。」
「不要使用大型光術。」艾瑞克仍是目不轉睛,「它們可能就在霧中等我們暴露位置。」
「『它們』?」莉婭捕捉到了他的措辭。
「我不知道有幾個。」艾瑞克聲音低得如刃擦鞘,「但能在清晨這種時候靠得這麼近……不會是普通野獸。」
他緩緩移動腳步,將莉婭引至大石之後,那塊石頭昨夜作為營地遮蔽,如今卻成了天然的掩體。他目光不停掃視前方,每一棵樹、每一片灌木、每一條斷枝都在他眼中化作潛在的威脅。
周圍一切看似平靜,卻在他的耳中被無限放大:滴水穿葉的微響、樹乾間摩擦的細動,甚至他自己胸膛間那極力壓抑的呼吸聲。
忽地,林木中再次傳來「沙——」的一聲,如什麼龐然的東西在地麵滑動。
然後,一滴火星似的微光,在遠處極低的灌木後閃爍了一下,緊接著便迅速消失。
「那不是火,是眼睛。」艾瑞克咬牙低語,「有東西在觀察我們。」
他的手緊了緊劍柄,腳步緩緩前移,每一寸都謹慎至極。遠處的霧氣彷彿也感應到了殺氣,自覺退避幾分,露出一條更清晰的前林空隙。
但就在此時——
「咕嘎!」
一聲尖銳的低鳴突兀響起,彷彿猛禽臨空而嘯!緊接著,霧中猛然掠出一道影子,極快,幾乎隻是一道黑線!
艾瑞克反應幾近本能,長劍猛地揮出。
「鏘——!」
一聲脆響,鋼鐵與骨刃交擊的火花炸裂在霧中,那影子被擊退,但並未退遠,而是如夜梟般繞著他們緩緩盤旋。艾瑞克終得以一窺其真形:
那是一種形似猿猴卻背生羽骨的生物,四肢利爪鋒銳,眼如炭火,齒如倒鉤,周身散發著腐朽與焦炙混雜的氣味,顯然便是那燒焦味的源頭。
這種氣味明顯是有毒的,好在莉婭施展的淨瀾術保護她和艾瑞克免受毒素侵襲。
「它不是一個。」艾瑞克眼神越過其身,「還有——」
在他話音未落之時,三道相似的身影已自霧後躍出,繞著他們緩慢逼近。
「我們被包圍了。」他說,聲音沉穩如冰。
莉婭緩緩抽出一柄細杖,低聲念起咒文:「我能將淨瀾術擴大範圍,但持續不久。」
「那就準備好。」艾瑞克望著那些黑影,目光如劍,「他們來的正好,我昨夜還以為今天是安穩的一天。」
「看來這片森林,並不歡迎旅人。」莉婭淡淡一笑,眼中卻已有戰意燃起。
戰鬥如突發的山火般爆發,無需號令,無需預備,劍與利爪已然交鋒。
艾瑞克提劍迎敵,他身形如雷電疾掠,劍劃出一道道冷芒,於晨霧中化作斬裂黑影的閃光。他斬下一頭怪物的一臂,血如焦炭般濺落在苔蘚上,帶著**氣息灼燒出煙霧。
另一側,莉婭召喚出一輪淨光,旋轉的聖印漂浮於她掌前,光芒如細雨灑落,使艾瑞克體力消耗減半。
然而,敵人並非尋常野獸,它們似乎並不知痛苦為何物,哪怕斷肢破骨也未曾倒地,反而更為狂躁,四麵八方不斷撲來,彷彿林中的惡意匯聚成形。
艾瑞克已是滿身傷痕,肩甲上裂出一道血口,鮮血順著衣襟滑落,他仍不退半步,隻是握劍更緊,咬牙怒斬。
「他們太多了!」莉婭喘息著喊道,聲音中已帶疲憊。
艾瑞克一劍逼退一頭凶獸,低吼迴應:「堅持!我們撐得住!」
可他心知並非如此。他的手臂開始痠痛,腿腳略顯沉重,周圍殘枝斷葉、霧氣與腥臭混為一體,使人近乎窒息。莉婭的法力也逐漸枯竭,淨光變得稀薄,照明術光芒微弱如螢。
就在一頭怪物飛撲而起,巨爪逼近艾瑞克咽喉時。
「咻——!」
一聲如鷹啼的弦響劃破林中沉重的霧氣。
緊接著,幾道寒光自密林深處激射而來,迅猛如雨,一箭貫腦,一箭斷翼,一箭穿喉!
那怪物尚未撲至半空,便已在死亡中僵直,砰然墜地。
數息之間,箭雨連發,精準而致命,每一支皆斬敵於剎那。剩下數頭怪物剛欲退走,卻也無所遁形,被逐一射殺。
林中復歸寂靜,隻剩風拂樹冠之聲。
艾瑞克單膝跪地,急促喘息,回瀾劍插於地麵以支撐身體。莉婭則扶著岩石坐下,額上冷汗淋漓,臉色蒼白。
艾瑞克本能地起身,凝視林中。他聽見腳步聲,輕巧、無聲,如鹿穿幽徑。下一瞬,霧氣被撥開數縷,一道身影自樹後緩緩現出。
長髮如銀,耳廓修長向後延展,著深綠狩衣,其上繡有細緻的藤紋花飾。他手執一柄反曲長弓,眼神如晨霜般清冷。
隨他而出的還有五人,皆身姿高挑,耳尖如刀,步履無聲。他們環繞著艾瑞克與莉婭而立,弓弦緊繃,箭尖直指。
「放下武器。」為首者冷冷開口,聲音不怒自威,語調清晰卻帶著一絲古語腔調。
艾瑞克眉頭緊皺,試圖開口:「我們並非敵意。」
首的精靈並未立即迴應,而是如鷹隼般打量著他和莉婭,目光中冇有明顯的敵意,更多的是審慎與某種壓抑著的情緒。他的眼神掠過艾瑞克的肩甲、劍柄,又落在莉婭胸前那一枚閃著柔光的淨瀾之淚上,眉頭微微一動。
「你們是何人?來此為何?」他終於開口,語氣冷峻。
艾瑞克深吸一口氣,保持著一名騎士的莊重姿態:「我是諾斯特利亞的騎士,艾瑞克。這位是我的同伴,莉婭,來自伊瑟爾。我們正在前往迪亞蘭特,與一位重要的朋友會合。」
「迪亞蘭特?」為首者聽聞此地名,神色驟變,瞳孔一縮,臉色猶如遭風的葉片一般緊繃。
他還未開口,後方一位青年精靈已低聲提醒:「剛纔那些森猿獸襲擊他們之事尚屬明確,八成與這兩人無關。」
「森猿獸?」艾瑞克捕捉到了這個陌生的詞語,轉頭看向他們,心中泛起疑雲,「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那位為首的精靈終於放下了拉滿的弓弦,羽箭緩緩收回,他的語氣亦稍稍柔和,但眉宇仍舊緊鎖。
「你們果然並不知情。」他說,語中含有一絲憂慮,「幾日前,迪亞蘭特遭到外界黑暗勢力的襲擊。」
「那些黑暗法師在野獸體內注入某種藥劑,令其失去神智,變作狂暴殺戮的走屍。」另一個精靈接著說道,他的眼角有一道新痕,看似不久前才受過戰傷。
「但更恐怖的是,」為首精靈的聲音低了下去,如同將秘語投進夜風,「那些發狂的獸群,竟在他們的驅使下有序進攻。城防本就不甚堅固,幾乎是一夜之間……迪亞蘭特便淪陷了。」
這一次,是莉婭的手指緊緊扣住了艾瑞克的手腕。她的眼中閃爍著不安,而艾瑞克心中猛然一沉。
艾琳。
「她……」莉婭聲音哽住,半句話未說完。
艾瑞克卻抬起頭,目光如磐石般堅定。
「她是艾琳。」他說,「上次卡迪爾襲擊小鎮時,她都能逃出來。她不是那種輕易就會被打垮的人。」
為首的精靈微微側目,接著說道:「幾日前,我們部落遇見了一個迪亞蘭特逃出來的破譯師。他身受重傷,請求我們出手,起初我們無意插手外界爭鬥,畢竟我們生活在伊霧林深處,與人類世界交集甚少。」
他說到這,麵容上浮現出淡淡的怒意。
「可那群黑暗法師在利用完獸群後,並未解除其狂性,反將它們任由驅散入林,導致我族多名族人受傷。」
他眼中泛起一絲銳利之光。
「我們,不能再袖手旁觀。」
艾瑞克望著這群靜立於霧林中的精靈,他們不過寥寥數人,卻如山林中隱隱躍動的弦月之光,冷冽、潔白、沉靜。
「你們準備動身了?」
「今夜之後。」精靈答道,「我們會從西林口繞入城郊。聽那破譯師說有幾座地下通道,我們或可從其中潛入。」
艾瑞克點頭,沉聲問:「你們隻派這幾位前去嗎?」
為首者嘴角一揚,語中頗有自信:「我們,是伊霧之矢。」
他看向身邊每一位同伴,眼神如冰川映日。
「我們每一個人,皆能以一敵百。」
艾瑞克默默與莉婭交換眼神。他無需開口,他知道那眼神裡的含義:無論前方如何艱險,他們都不會停步。艾琳仍在迪亞蘭特。他們不能也不會退後。
「我和莉婭,一同前行。」艾瑞克道,語聲堅定,「為我的朋友,也為你們的族人。」
精靈冇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細地凝視著艾瑞克片刻。
他最終微微點頭:「你們有勇氣,也有理由。我們接受。」
話音未落,莉婭從披風內側取出一隻漆黑色的羽鳥。
「鏡羽鴉。」莉婭輕聲喚道,「你還記得艾琳,對嗎?」
鏡羽鴉發出一聲低鳴,眼中靈光閃動。
「飛吧。」她指著西南的方向,「告訴她,我們正在來救她。」
鏡羽鴉振翅而起,劃破霧氣與晨曦的邊界,如一縷幽光衝向天際。
莉婭撫了撫手指,嘆道:「我不知道她會不會看到,但至少我們試過了。」
艾瑞克側目看她,眼中仍是那沉靜如鐵的信念。
「我們會見到她的。」他說。
森林依舊纏繞著霧與暗影,溪流低語,枝葉如簾。他們行至溪旁短暫歇腳時,艾瑞克終於側頭問道:「我們一路並肩作戰,至今還未得尊名,不知該如何稱呼閣下?」
那名為首的精靈放下水囊,抬起眼眸望向艾瑞克,眼中似有風與月的倒影。
「我名艾洛緹安。」他聲音低沉而清晰,「意為『晨光照林』。」
「好名字。」艾瑞克點頭道。
「這是我母親取的。」艾洛緹安略一點頭,「她說我出生那日,整個月枝林都籠在霧裡,直到我睜眼那刻,第一縷晨光才穿透林梢。」
艾瑞克聞言,心中竟有幾分親近之感。他正欲再問,卻又沉思許久,終道:「艾洛緹安……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你說。」
「你們口中的黑暗勢力,你們確定他們隻是流竄的法師與魔物,而不是某種更有組織的力量?」
艾洛緹安微微皺眉:「你為何這般問?」
艾瑞克目光沉沉:「因為我懷疑,他們可能與我們之前遭遇的一個人有關,卡迪爾。」
他緩緩道來,從卡迪爾在北地設伏開始,說到他如何利用獻祭捕獲魔法使用者,又提到那封不知名通訊人的書信。林中風聲微起,眾人聽得極靜。
「他是個身披黑鎧的騎士,性情狠辣,做事縝密。」艾瑞克繼續,「他所追尋的,是我們從古遺蹟中帶出的物件。」
「遺蹟?」艾洛緹安眉梢微動,「那物件有什麼功能?」
艾瑞克搖了搖頭:「我們也不知道。」
莉婭插話道:「但我不覺得這件事與迪亞蘭特的入侵有關。卡迪爾在礦洞中重傷逃遁,之後下落不明。他甚至不知道我們下一步要來迪亞蘭特,不太可能先我們一步動手。」
「你忘了,莉婭。」艾瑞克看向她,語聲低緩卻堅定,「我們並未弄清那個通訊人的身份,他和卡迪爾是同一夥人,我想也是心狠手辣之人。」
莉婭冇有接話,隻是眉頭輕蹙。她不是冇有想到這一點,但她不願相信,那個黑暗勢力已織下了這般大的網。
艾洛緹安沉思片刻,終道:「眼下還不是下定論之時,我們先抵達迪亞蘭特,一切就水落石出了。」
「也許。」艾瑞克點了點頭,目光仍未從林間遠處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