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怪物早已冇了雙鉗,卻依舊怒得雙目赤紅。
它全身鱗片猛地豎起,尾巴高速旋轉,掀起一道道利刃般的沙刃,像極了風暴中的刀牆。
「它要自爆了!」阿布·納赫厲聲大喊,聲音穿透風沙,「它要拉我們一起陪葬!」
怪物徹底瘋了,那條殘破卻依舊致命的尾巴,轉得越來越快。
尖銳的嘶鳴在空氣中炸開,沙塵捲成巨大的漩渦。
彷彿天地都在響應它臨死前的怒吼,透著一股同歸於儘的瘋狂。
一圈圈刀刃般的沙流從它軀體爆發而出,稍一靠近,就會被萬刃穿體,片甲不留。
艾瑞克瞳孔驟縮,聲音幾乎被風沙吞噬得無影無蹤:「我們……逃得掉嗎?」
「逃不掉。」阿布·納赫沉聲迴應,雙眼冷靜得嚇人。
「跑,是死。藏,亦死。」
卡諾德咧嘴一笑,臉上的風沙把鬍鬚染成了灰白色。
他握緊手中的大錘,低聲咒罵:「那你就直說,咱們是不是全完了?」
「不。」阿布·納赫猛地甩開披風,沙粒瞬間從布料上滑落。
他的眼神銳利如鷹,彷彿能直接穿透眼前的風暴:「它的身體中樞,在尾部之下的胸甲處,現在最脆弱。」
「自爆前那一刻,所有力量都會集中在那裡。」
「你是說,」艾瑞克喃喃自語,心臟狂跳不止,「我們要朝它衝過去?」
「隻能去一個人。」阿布·納赫看了艾瑞克一眼,又轉向卡諾德。
「另一個人必須製造破口,讓風暴鬆動;剩下的人,趁它狂暴的間隙,砍開爆心,讓它提早爆炸。」
「提早引爆?」艾瑞克的聲音忍不住發抖,「那樣我們會一起被炸成碎片的!」
「不會。」阿布·納赫語氣平淡,卻帶著十足的底氣,「爆心提前被撕裂,能量會泄散一部分,爆炸範圍會縮減。」
「我在西風穀學過一種封印咒符,能借體內魔力,構建一道臨時防爆結界。」
「你不是法師。」卡諾德眯起眼睛,滿臉懷疑,「那玩意真有用?」
「隻能維持三息。」阿布·納赫吐出四個字,語氣不容置疑,「但足夠了。」
風沙呼嘯中,三人對視而立。
沉默如鐵,卻藏著千言萬語。
最終,艾瑞克咬了咬牙,緩緩舉起手中的長劍。
他的眼裡還有一絲未散的恐懼,卻有更堅定的信念在燃燒。
「我來劈開它的爆心。」
卡諾德「嘿」了一聲,把大錘扛上肩膀,語氣豪邁:「那我就去做風暴開路人?」
「你擅抗風。」阿布·納赫點頭,語速極快,「用你那死硬的身子扯開旋渦。」
「艾瑞克,從他製造的空隙衝進去,一定要快,快過風,快過命運。」
「那你呢?」艾瑞克低聲問,心裡莫名一緊。
「我去結界中心,撐起那三息的生機。」阿布·納赫的聲音平靜如風,聽不出情緒。
卡諾德搖了搖頭,笑著罵了一句:「你這瘋子。」
「閉嘴,快去。」阿布·納赫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絲催促。
風暴愈發狂暴,呼嘯聲震耳欲聾。
卡諾德大吼一聲,整個人像一塊巨石,在沙漠中撞開激流。
他逆風衝刺,每一步都沉重如雷,地麵都跟著微微震顫。
大錘在他手中瘋狂揮舞,在密集的沙刃中劈出一道又一道缺口。
「來啊,畜生!」他咆哮著,滿臉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被風刃劃傷的。
「爺爺今天就陪你瘋一把!」
怪物本能察覺到威脅,尾巴猛然橫掃過來,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道。
卡諾德迅速翻滾,堪堪避開這一擊,肩膀卻被沙刃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他咬著牙扛住劇痛,不僅不退,反而更加勇猛地往前衝。
「艾瑞克,就是現在!!」
艾瑞克冇有應聲,早已身形如箭般衝了出去。
他感覺自己像一片枯葉,在颶風中苦苦掙紮。
盔甲被風刃擊穿好幾道口子,披風早已被撕成碎片,雙眼睜不開,淚水混著沙塵,灼痛難忍。
但他冇有停,一步也冇有。
他借著卡諾德劈出的缺口,一步步穿越這片沙之地獄。
終於,他看到了那顆即將引爆的爆心。
怪物胸腹處,粗尾連線的甲殼下方,一塊泛著淡藍光芒的圓核正在瘋狂膨脹。
那是它的命脈,是能量的源泉,也是即將吞冇一切的火種。
艾瑞克縱身撲了上去,冇有絲毫猶豫。
他雙手握劍,大吼著跳起,將全身的重量、信念,都傾注在這最後一擊上。
劍刃狠狠刺入軟甲,精準命中爆心。
一瞬間,整個世界都變了顏色。
藍光轟然炸開,火焰瘋狂翻湧,所有聲音都被這巨響吞噬。
彷彿整片沙漠都在瞬間沸騰,熱浪席捲了一切。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阿布·納赫猛地睜開雙眼,雙掌重重按在地麵。
他低聲念起咒文,聲音低沉而急促,帶著古老的韻律。
一圈淡淡的青光,從他所在的位置擴散開來,像一枚晶瑩的水泡,罩住了身後即將被波及的區域。
烈焰狠狠撞上結界,爆出沉悶的轟響,結界劇烈震顫,寸寸龜裂。
但它,穩穩撐住了三息。
一息,卡諾德拚儘全力飛撲而回,身上帶著燒焦的氣味,重重摔倒在結界邊。
二息,艾瑞克被滾燙的衝擊餘波掀飛,翻滾著衝出結界,渾身是傷,意識都有些模糊。
三息,結界如玻璃般徹底破碎,最後一股爆裂之風撲來,卻隻剩熱浪,冇了致命的殺機。
怪物的殘骸,在風沙中漸漸化作灰燼,緩緩崩塌、消散。
半晌後,三人跪倒在一片餘燼中,彼此一言不發。
唯有風還在吹,卻再冇有之前的刀鋒之勢。
艾瑞克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像鏽鐵刮過石頭:「終於……結束了。」
「我們都冇白來。」卡諾德低聲附和,吐出滿嘴的沙子,語氣裡滿是後怕,「混帳,這種考驗是人能扛下來的嗎?」
「這就是千麵幻境。」阿布·納赫緩緩抬頭望天,眼神複雜,「考驗的不隻是戰鬥力,還有團隊的默契與信任。」
他們彼此對視一眼,滿身塵土與鮮血,卻都像真正的戰士一般,慢慢撐著身子站起來。
風,依舊冇有停。
但他們,已然穩穩挺立於風中,未曾倒下。
風中的灼熱與殺機,正在悄然退卻。
原本旋轉如刀的沙塵,彷彿失去了指引,逐粒墜落,輕柔得像羽毛。
艾瑞克長長撥出一口氣,感覺體內像是被掏空了,又有力量在一點點迴流。
四肢依舊沉重,卻不再那般痠痛;乾裂的喉嚨,竟像被春雨潤過,嗜水如命的渴感,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我好多了。」他低聲喃喃,手指輕撫胸前焦黑的盔甲。
那些裂痕還在,可其中的灼熱感,卻被某種神秘力量溫柔撫平。
「幻境在修復你。」阿布·納赫站到他身邊,望著地麵逐漸裂開的黃土地。
灼熱的沙礫崩散,下方露出黯淡卻穩固的青色石階:「這說明,我們通過這一關了。」
「幸好。」卡諾德坐在一塊倒塌的石柱上,咧嘴一笑,齒間還沾著血絲,「老子差點就被烤熟了。」
阿布冇有迴應他,轉頭看向艾瑞克,語氣低沉卻堅定:「下一層,我們要分開了。」
「什麼?」艾瑞克一怔,還冇從戰鬥後的恍惚中徹底清醒,「你們不是有傳送護符嗎?」
「是有。」阿布點了點頭,輕輕嘆了口氣,「但我們小隊的傳送護符,都在維爾塔身上。」
「她被淘汰了,幻境會把我們視作個體,自動分入不同的測試層。」
艾瑞克站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佈滿傷痕的手掌,心中莫名升起一陣空洞感。
這段時間雖短,可他們並肩斬殺幻獸、彼此救命,哪怕話不多,也早已結下了戰友的羈絆。
他從冇想過,會這麼快就要告別。
「不能爭取一下嗎?」他下意識地問,語氣裡帶著一絲懇求。
「你以為我不想?」阿布苦笑一聲,眼神裡滿是無奈,「但幻境不是我們能定規則的地方,它不講情麵,更不講人情。」
卡諾德站起身,走過來拍了拍艾瑞克的肩膀,力道依舊粗魯,卻格外真摯。
「別擺這副小孩子模樣,你剛纔那一劍,不是挺帥的嗎?像個真正的戰士。」
艾瑞克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聲音依舊沙啞:「其實……我有點害怕。」
「怕什麼?」卡諾德挑眉,語氣放緩了些。
「怕下一次戰鬥時,冇人能在我身後替我擋一下。」艾瑞克說得很輕,眼神卻無比認真。
卡諾德頓了頓,冇有再打趣,鄭重地點了點頭:「這話我記住了。」
「下次再見,咱們誰也別死。」
阿布伸出手,手掌寬闊而有力,掌心還帶著西風穀的印記。
他凝視著艾瑞克的眼睛,低聲道:「每個通過幻境的人,都會留下自己的傷與悟。」
「下一次重逢時,你會是更強的戰士,也可能是完全不同的人。」
艾瑞克看著他,眼中掠過複雜的情緒,最終伸出手,緊緊握住了那隻手。
「我希望,不是可能。」他輕聲說,語氣裡滿是堅定。
阿布點了點頭,轉而走向卡諾德,二人行了戰士間的禮儀。
那是一種簡單卻莊重的擁抱,肩膀與肩膀交疊,藏著戰友間的不捨。
「再見。」阿布低語一聲,轉身的瞬間,身影化作點點光粒,飄散在風中。
卡諾德也冇多話,朝艾瑞克比了個誇張的鼓勁手勢。
他拔出大錘,哼著一支粗獷的矮人歌謠,身影也漸漸化作光粒,消失不見。
原地,隻剩下艾瑞克一個人。
他站在風漸停歇的世界裡,望著戰友離去的方向,久久未語。
幻境彷彿察覺到他的遲疑,四周的景象開始緩緩變幻。
風,徹底停了。
風停之後,這無形的世界忽然劇烈收縮、旋轉、坍塌,再重新重建。
艾瑞克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猛然丟擲,陷入一陣強光與扭曲之中。
當他的身體重重落地的剎那,耳邊傳來了一種極度陌生、令人顫慄的聲音。
不是獸吼,也不是風聲,而是雪粒在空氣中碰撞、破碎的細響。
他猛地睜開眼。
眼前冇有沙,冇有石,隻有一片一望無際的銀白色世界,漫天飛雪,寒意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