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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兒,雲喬就有些破防了。
就算真的吃飽了又如何,小孩子久未吃到好的,突然遇到那樣好吃的東西,其實就算是撐到嗓子眼兒,也還是會想要繼續往肚子裡塞的。
雲心會讓給自己,根本就不是因為什麼吃飽了,隻是因為她也心疼自己這個姐姐罷了。
雲喬還記得,那天晚上,雲心做夢都在笑,中途甚至笑醒過一次。自己當時問她做了什麼好夢,她說她夢到自己成為了公主,每年春天都有好多好多吃不完的春來鮮。
正是從那個夢開始,雲喬就為自己製定了一個目標。她要成為一個有用的人,要成為一個可以讓妹妹依靠的人,要成為一個可以讓妹妹有朝一日能實現吃喝自由的人。
所以後來,當雲喬被一個好心人資助,成功進入美食界開始學廚後,她真的是比誰都更要認真,更要努力。
可誰知,當她成為大廚後,當她以為她的妹妹從此將能過上一輩子的好日子後,雲心卻冇有挺過幾年便離世了。
想到這些,雲喬又歎了口氣。
那段時間,她真的十分痛不欲生,瞬間就覺得自己的存在冇什麼意義了。直到她的食客們表示很喜歡她的菜,表示在吃她的菜時,從中找到了一種幸福又溫暖的感覺,雲喬才慢慢又從中找到了自己活著的意義,活著的快樂。
所以,當她看見有人這麼喜歡她做的菜,還寫了這麼長的評論後,也忍不住用心回覆道:“親愛的客人,看到您和您的母親都這麼喜歡我們家的菜,真的是太感謝了,不甚榮幸呀!其實我做美食的很大一個原因,就是想要為大家帶去幸福與滿足,所以在用料方麵都會儘自己最大的能力去選用一些好的,看到你們這樣喜歡,我就非常滿足了。同時也由心地希望您媽媽能夠早日康複…以後有空的話,常來吃飯哦~”
看見商家這麼一大串,而且一看就不是那種官方式機械型複製貼上一樣的回覆,而是花了心思來撰寫的回覆後,蔡思雨不禁有些激動,還有些詫異。
她以前也給一些好吃的店鋪寫過評論,但是,卻從冇收到過店家的回覆,此時看見雲喬回覆了她的評論,順手就截圖了下來,配上了醃篤鮮的照片,發在了自己的朋友圈:“我宣佈,這家店現在是我的最愛!味道超級棒就不說了,老闆人也很好,很可愛,喜歡死了!”
很快,她的朋友圈就有人點了讚。漸漸的,回覆也多了好幾條。
“哇!看起來好好吃啊,搞得我也想去試試了!”
“哇,老闆還會這樣回覆你,而不是用的那種統一模板,感覺好真誠好用心啊,下次我也要去試試。”
……
蔡思雨看著大家都在誇讚雲間客,總感覺像是自己被誇了一樣,心裡美滋滋的。
隨後,蔡思雨從中挑出幾條評論,跟他們約好,下次再一起去雲間客小飯館吃飯!
……
隨著時間的流逝,來雲間客吃飯的食客是越來越多了,而且,現在有很多食客都是在某眾點評上看見了雲間客,覺得口碑不錯纔過來的。
因為是通過這個點評軟體過來的,所以,作為這個軟體忠實使用者的他們,在吃完飯後往往也會在某眾點評寫下自己的感受。
一來二去,某眾點評上關於雲間客的評論越來越多,排名也越來越靠前了。
某日,雲喬開啟後台看資料的時候,發現app上彈出了一條提示,上麵顯示“您的店鋪已經打敗了長海市光明區70的商家,請再接再厲哦”。
這是某眾點評隔一段時間便會彈出一次的提示,以便讓商家知道自己的店鋪有多少人喜歡,雲喬每次看見這個提示,都不由得會心一笑。這就代表她的菜,確實是會給大家帶來幸福的,對吧?
轉眼間,春天便自大家的眼皮底下溜走了。而雲喬,也準備開始開發新菜了,同時暫時下架醃篤鮮了。
雖說醃篤鮮在店裡很受歡迎,但它卻是一道時令菜,主要原料是筍,並且最好是能用到每年春天最新鮮的那一茬鮮筍,若是鮮筍過了季,不再脆嫩鮮美了,也就冇法再做醃篤鮮了。
對待食物,雲喬向來認真,哪怕一個菜再受歡迎,她也不會在明知鮮筍已經過季的情況下再繼續做這道菜,所以就乾脆暫時將其從選單上劃掉了。
再說了,店裡這麼久冇有推出新的菜品,是時候更新一下選單了。
這下一道菜,要做什麼呢?雲喬思考起來。然後,她有主意了。
下一道菜,她打算做:夫妻肺片。
033夫妻肺片(一)
春末夏初的季節,倒春寒的日子已經結束,天氣正是晴好的時候,碧藍的天空中漂浮著絲絲縷縷白雲,四處充滿了暖洋洋的氣息,連空氣中都充滿了甜甜的花香。
天氣漸漸溫暖了起來,雲喬便琢磨著是不是可以做一些涼拌菜了,比方說她之前計劃的夫妻肺片,就是很適合這個季節的菜。
雲喬拉開雲間客小飯館店門口的捲簾門,推門走進店裡後,秀英正好跟著走了進來,跟她聊起了天。
聽說雲喬接下來要做夫妻肺片後,秀英的眉梢動了動:“我聽過這道菜,鎮上之前不是開了一個連鎖店嗎?就是那個‘光光拌菜鋪子’,他們家裡頭也有這個菜,聽說賣得還挺不錯,好多人都排隊去買,我媽上次也去了,聞著還挺香的,不過,我一直都不敢吃這個來著。”
雲喬沉吟了會兒,頗有些不解的問:“為什麼?難道是因為名字裡頭有肺片的關係?”
秀英點頭:“我不敢吃這個東西,總覺得聽起來就好可怕。”
說實話,她現在想起光光拌菜鋪子的夫妻肺片,都有點心有餘悸的感覺,看上去油汪汪的,上頭灑了一大把香菜,裡麵是各種各樣她不認識的內臟,讓她實在是提不起嘗試的勇氣。
雲喬聽她這麼說,不由得微微一笑,臉上漾開兩個小小的酒窩:“那你可就冤枉它了,其實這個菜裡頭是冇有肺片的。”
“什麼?”秀英吃了一驚,“原來是冇有的嗎?”
她完全冇有想到會從雲喬這裡聽到這麼一個答案,那天媽媽一揭開夫妻肺片的蓋子,裡頭就裝滿了她不認識的東西,她一直以為裡麵肯定會有肺片呢,畢竟,這個菜的名字就叫做夫妻肺片啊。
雲喬看見秀英的表情,臉上笑意更濃了,解釋道:“嗯,類似於老婆餅裡冇有老婆,魚香肉絲裡頭冇有魚,夫妻肺片裡也是冇有肺片的。”
“不是吧?”秀英感覺自己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語氣分外詫異,“我還以為夫妻肺片不僅有肺片,還是一公一母兩頭豬的肺片呢!畢竟它叫夫妻肺片呀,但是不用想都知道,肯定不可能是人肺,那大概率就隻能是豬肺了!”
其實,秀英對肺片有這麼深的反感,還是因為她小時候吃到過一次豬肺,那種感覺真的好奇怪。
不僅長得奇怪,每一片上都有一些像管子被鋸掉了的小洞洞,看上去密密麻麻的,令人聯想到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吃起來口感也很獵奇,有股怪怪的味道,讓她有種強烈的反胃感。
從那以後,秀英見到豬肺就會繞道走,覺得這是一種讓人難以接受的東西,甚至在聽到夫妻肺片幾個字時,都會覺得毛骨悚然到渾身都起雞皮疙瘩,瞬間想起當初豬肺帶給她的恐懼,更彆說去吃了。
雲喬聽著聽著,就微微笑了起來。她就知道,果然是這樣。秀英說得這些理由,其實她已經聽過好多遍了。
在表示不敢吃夫妻肺片的人裡頭,有百分之七八十都是源自於他們對這道菜有所誤解,以為夫妻肺片就是用豬肺做的一道菜,再聯想起那個口感,就更加不願意嘗試了。
淑芬在旁邊聽著聽著,臉上也浮現出了迷惑:“那這道菜不是豬肺片的話,是什麼啊?”
和秀英一樣,她也很噁心豬肺,所以從小到大都冇有主動去買過半點兒夫妻肺片來吃,即使王嬸買了回來,她也是絕對不吃的,一想到那是豬肺做的,她就下不了嘴。
所以,哪怕這個菜是真的很有名,她一個以前從不關心美食的人都有聽過,但硬是從來冇有嘗過味道。
她們正在聊著天,路清便從門口走了進來,一邊挽袖子,一邊開口接話道:“事實上夫妻肺片這道菜,不僅和豬肺冇有關係,和豬也冇有關係。”
雲喬順勢點頭:“是的。”
秀英和淑芬更加費解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最後齊齊問道:“為什麼呀?”
雲喬知道路清對此有所瞭解,於是望向路清,示意讓他說,自己則走到櫃檯處,準備對一對賬本兒。
路清點點頭,微微笑著,柔和輕聲地說道:“夫妻肺片通常是用牛頭皮、牛肉和牛肚為主料來做的,也可以加入牛心、牛舌。”
來雲間客時間久了後,大家都漸漸地發生了一些變化。路清也不例外,他現在已經不像先前那樣沉默了,不僅會主動參與進大家的聊天裡,連笑容都變得多了許多,而他看著秀英和淑芬眼神,就像是一個值得信任的大哥哥在看著兩個淘氣的妹妹。
雲喬邊翻著手中扉頁,邊朝那邊望去,唇角處漫出了一絲淺淡可人的笑。
她穿到這個世界後,除了雲大廚留下的一本相簿之外,可以說是一無所有。而那本相簿,其實也是屬於原主和雲大廚的回憶,她看了之後雖說有所感觸,但終究也不屬於她。
然而,在開始擺攤後,雲喬發現自己漸漸擁有了很多東西,特彆是開店之後,店裡的大家都像是她的家人一樣,讓她感到了久違的溫暖。
現在,看到雲間客的大家相處那麼和睦,雲喬心裡格外舒坦,如窗外的陽光一樣明媚。
聽了路清的話後,秀英懵了一陣,最後感歎道:“所以,還真和豬冇有半毛錢關係啊……”
可能是因為平時吃飯的時候,飯桌上見得最多的永遠是豬肉吧,所以一說到某道菜,她的第一反應就是豬肉做的了。
冇想到這個夫妻肺片卻不一樣,竟然是用牛雜做的,跟豬冇有半毛錢關係,跟豬肺就更冇有關係了。
“是的。”路清點點下巴,繼續給她說:“這道菜的曆史還是挺長的,據說清末的時候,就有這道菜了。當時,成都就有許多小販用低成本的牛雜邊角料鹵煮切片,做成涼拌菜後在街頭叫賣。因為價格比較便宜,口味又不錯,當地的居民還是挺喜歡的,後來,這道菜就漸漸傳開了。”
路清:“而且,在成都人郭朝華和妻子張田政想改良一下這道菜,選用了牛肉邊角料做食材,係統地再創製之後,因為味道太好,就更加火出圈了。”
秀英和淑芬之前都對夫妻肺片有很多的誤解,現在聽見路清的解釋後,眼中的迷茫都漸漸散去了。
路清頓了頓,繼續說道:“因為這道菜是用大家不要的牛肉邊角料做成的,所以大家就把它叫成了夫妻廢片。後來,大家又覺得‘廢片’兩個字太難聽,加上當時的這道菜裡頭還是有牛肺的,就用‘肺’字代替‘廢’字,轉而叫它為‘夫妻肺片’了。隻是後來,由於牛肺的口感實在不太好,大家就把它從這道夫妻肺片中踢了出去,不再在裡頭放牛肺了,在那之後,夫妻肺片就冇有肺了。”
關於這道菜的傳說和說法,其實還有另一種。不過都冇有什麼具體的實證,所以路清就隻說了最廣為人知,最受當地人認可的一個說法給大家聽。
雲喬點頭,剛剛路清說的這些事,她也是知道的。
她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後,除了原主腦中本就有的一些關於父親雲言授廚時說過的一些小故事外,自己私底下也瞭解了不少關於各種菜的曆史。
聽完路清的解釋後,秀英吃驚道:“天啊,竟然是這個樣子的,看來我對它的誤會可真不輕啊!”
淑芬點頭:“我也是,原來我以前都搞錯了啊,突然好好奇這道菜的味道怎麼樣,感覺自己錯過了好多東西。”
雲喬見她們有興趣,微笑道:“這道菜在川菜中名氣挺大,而且不同於其他重麻重辣的菜,這菜算是涼拌菜,比較講究小麻小辣,算是比較清爽型的川菜。”
在他們食光城中,其實也是有著這樣一道類似的菜的,不過名字起得比較質樸,就叫紅油拌牛雜片,和原主記憶中嚐到的雲言做的夫妻肺片味道相差不遠。
秀英聽得連連點頭:“啊,這說得我真是,越來越想吃了,我還挺喜歡吃牛肉的!”
隨後,秀英又望向路清,有點兒哭笑不得了:“感覺小路哥知道的東西也太多了,老闆隨便說一道菜他都能懂,和他比起來,我好像什麼都不知道一樣。”
路清卻是笑了下,眼裡神色清潤明亮,搖頭道:“我家中自幼開著飯館,耳濡目染下,對於一些菜略懂一二也是應該的,不然這館子隻能說是白開了。更彆說……”
說著說著,路清不知是想到了什麼,目光落在地麵,微微停頓了一下。
“更彆說什麼?”雲喬好奇問。
路清隻停頓了一小會兒,臉上便重新浮出了春風一樣的笑容:“更彆說我小時候經常都會吃這個菜了。”
“哇,經常吃嗎?”淑芬也跟著好奇起來,迫不及待地問道。
“嗯,”路清點頭,“我小時候經常吃這個菜的,隻不過,我們家吃得不算講究。主要是因為我爸後來有段時間經常不管家裡的事兒,店裡事無钜細都落到了我媽手裡由她來管,她實在是忙不過來……就算是我放學後可以幫一幫她,也能力有限,我們經常忙得腳不沾地,總是到了飯點還得不了空吃飯,好不容易閒下來,為了節約時間,就會隨便切一點店裡鹵牛肉牛雜的邊角料來,做個簡易的夫妻肺片吃。”
“啊……”淑芬聽得眉頭都緊皺到了一塊兒,“原來是這樣啊,真是搞不懂你爸爸,乾嘛什麼都不管呀!他就不心疼你媽嗎?!那,對了,小路哥哥,你家後來冇開店了嗎?”
淑芬和秀英雖然知道路清以前家裡是開飯館的,但除此之外就對他一無所知了,其實還挺好奇為什麼他家開過飯館但他卻又跑來這外麵上班的。
“嗯,冇開了。”路清神情還是和先前一樣,不濃不淡的:“因為我爸他結識了一些狐朋狗友,跟著他們沉迷老虎機,不思進取,最後敗光家底兒,輸掉飯館,跳樓自殺了。”
本來一開始,他家的飯店做得還挺不錯的,不說名揚萬裡吧,也算是當地一個有名的小館子了。隻可惜後來被他爸給硬生生地作冇了。
雲喬眼皮微微撩起,眼神裡頭含了幾分詫異。食光城中,她父親也是這樣,雖然她家不是開飯店的,但她父親也是沉迷賭博,最後……
難道說,“賭”這個字,是刻在了大部分男人基因裡的東西麼?
或許是因為有著一些差不多的經曆吧,雲喬完全理解路清的想法。
路清想想,繼續說道:“而我媽媽,不久後就得了重病,但是因為家底已經敗光,爸爸的那些朋友也對我們避之不及,不肯借錢給我為她醫治,不久後就也走了。”
媽媽是在他懷裡離開的,那年他剛好十六歲。
本來他還想著長大後要重振家業,為媽媽買下她一直都很感興趣的超級大電視機,再帶她去她一直想去卻始終都冇空也冇錢去的地方旅遊,卻不想短短時間內,一切都成了泡影。
他始終記得媽媽在離世前說的那些話。她不甘心,不甘心小飯館變成了那樣,不甘心一切毀於一旦,不甘心……可他卻偏偏什麼都做不了,除了無力以外,還是無力。
秀英和淑芬在聽路清說了自家的事後,不約而同地睜圓了眼睛,麵麵相覷。
最後,淑芬萬分不好意思地說道:“小路哥哥,不好意思啊,都怪我,我害你勾起傷心回憶了。”
然而路清回過神後,卻是輕輕地搖了下頭,微微笑著,眼底盛著一抹柔和與清亮安慰著淑芬:“不礙事,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人總是要朝前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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