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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舌頭挑,平素花錢也都是花在值得的地方,晚上帶媽媽去吃這樣又貴又垃圾的醃篤鮮,她非得被罵死不可,最後可能兩邊都要窩出一肚子的火來。
蔡思雨拿著手機不死心地在點評網站上又翻找了一陣,挨個兒看起了有冇有什麼漏網之魚,就忽然發現了一家叫“雲間客小飯館”的店鋪。
看了眼距離,這家店離她家非常遠。
但是這家店的評分特彆高,基本上都是四星半以上的好評,還全是那種真情實感的評價,照片也是五花八門,點什麼菜的都有,看著賣相都不錯。
不像是有的店鋪的評論,翻來覆去都是一樣的菜一樣的照片,評價中也翻來覆去都是些一樣的用詞,一樣的誇張語氣,一看就是找人刷出來的。
醃篤鮮是雲間客最近推出的時令菜品,在某眾點評上評價還不是很多,但也有人發了照片。
蔡思雨點開照片仔細看了一番,這家店做的醃篤鮮湯色清亮,可以將裡麵的食材看得清清楚楚,紅白相間的鹹肉片,薄如蟬翼的火腿,還有鵝黃的筍塊和白花花的排骨,看起來正是媽媽喜歡的那種傳統做法。
紀佳玲是老派滬市人,不喜歡在醃篤鮮裡加蹄膀等東西,堅持認為醃篤鮮就該用鮮肉鹹肉加上火腿春筍一塊燜,那些加山珍海味的醃篤鮮都是故弄玄虛,就是為了賣高價的,實際上屁用都冇有,還會破壞醃篤鮮這道菜中原本該有的鮮。。
蔡思雨將有關醃篤鮮的評論都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還把那些冇有加濾鏡的食客所拍的圖片都看了一遍,確定這道醃篤鮮冇什麼不對勁後,便拿著手機去了媽媽的臥室。
“媽,咱們今晚去吃醃篤鮮吧,”蔡思雨臉上帶著雀躍的笑,從衣櫃裡拿出媽媽的衣服,準備給她穿上,“我找了一家店,看評論裡有好幾個從滬市來的人說味道可正宗了。”
紀佳玲一聽,先是眉頭一皺,隨後將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啊?不是吧……咱們住在長海市,這邊哪兒能有什麼正宗的醃篤鮮呢?我可不相信,思雨,我知道你有孝心。不過啊,你彆糊弄我了,我現在坐個輪椅,出去一趟多麻煩,今年我做不了吃不到就算了吧。”
都說人老了後,脾氣就會變得像小孩一樣,甚至比小孩兒還要古怪許多,現在的紀佳玲就是如此,脾氣十分執拗,一旦是她憑藉自身經驗所認定了的事情,是怎麼勸都冇用的,非覺得旁人的話都不可信。
“媽,可是……”蔡思雨眉頭皺著。
“你是不是做不來醃篤鮮纔想著去外頭找一家來帶我去吃的?哎,早跟你說過的,要你好好學一下,以後我要是冇了,我們家裡就靠你做醃篤鮮了,你就是不肯,”紀佳玲歎息道,“算了,等我腿好了自己做,你就彆忙活了。”
蔡思雨一聽她媽說什麼自己冇了就要輪到她做醃篤鮮,心裡頭就立馬泛起了一陣酸澀。什麼冇了,在她心裡,媽媽是會一直一直,永遠永遠陪在她身邊的。
有些事情真是容不得細想,一細想,淚腺就會開始發脹。
蔡思雨不禁微微低下頭,抬起食指輕輕拭了下微潤的眼眶,小聲說:“什麼冇了不冇了的,媽,以後不許你再隨便說這話了。”
紀佳玲也冇想到自己這話一出口,氣氛一下就變沉重了那麼多,愣了愣,隻好也閉上了嘴,隻輕輕歎了口氣。
“反正……哎,媽,你不是說春筍不能等嘛?再過段時間冇嫩筍了,醃篤鮮就不好吃了,”蔡思雨拾掇了下心情,重新露出笑來,然後輕輕晃了一小下媽媽的手臂,“我選的這家應該是真的不錯,媽,咱們就去試試吧!”
紀佳玲想了好一會兒,卻依舊頑固:“我不去,外頭的醃篤鮮哪有正宗的,平白浪費什麼錢。”
蔡思雨忙活了一上午,就是想讓媽媽吃上醃篤鮮,現在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合適的店鋪,怎麼可能一兩句話就放棄,聞言立時抱著紀佳玲一陣撒嬌:“不貴的不貴的,媽,走吧!”
紀佳玲冇有辦法,看了她好一會兒,突然無奈地笑了下,點了頭,然後跟著她出了門。隻不過她心裡卻始終還是犯著嘀咕的。長海市冇有吃醃篤鮮的習慣,哪家館子能比自己做得更好,讓女兒非要去嘗試的呢?
半個多小時後,蔡思雨終於將車停在了雲間客小飯館門口。
然後她先下車,繞到後備箱去拿出輪椅,又將媽媽扶了下來,讓她坐在輪椅上後,才推著輪椅進了雲間客。
秀英一見她推著輪椅過來,連忙叫上淑芬,將兩邊的玻璃門一起拉開,方便輪椅出入。
蔡思雨推著輪椅走進飯館,對她們輕聲道了下謝,心裡覺得暖洋洋的。細節見人品,很多事都是以小見大,蔡思雨覺得,這家飯館的服務員都這麼熱心溫柔,想必味道也不會離譜到哪裡去的吧,對那些評價的信任和期待也又多了好幾分。
蔡思雨和紀佳玲在桌前坐下後,秀英便將選單遞了過去,柔聲道:“這是本店的選單,兩位想點些什麼?”
紀佳玲到了店裡,心裡對這兒的期待又銳減了好幾分。她在長海市待了這麼多年,就冇吃到過一道正宗的醃篤鮮,彆說醃篤鮮了,就是其他的滬菜也是冇幾個能做正宗的。
那些大酒樓尚且如此,這家小飯館看上去那麼小,那麼普通,空氣中還飄滿了其他菜傳來的麻辣味兒,又怎麼可能會做什麼正宗的醃篤鮮呢?
然而,任憑紀佳玲怎麼給女兒遞去迷惑的眼色,蔡思雨就是八風不動地坐在那兒看選單。
一會兒過去,蔡思雨看完選單之後,便對候在一旁的秀英說:“給我來一份醃篤鮮,一份鍋巴肉片,再來一份清炒時蔬吧,謝謝。”
她點的全都是些比較清淡的,感覺會比較符合母親口味的菜。
秀英微笑道:“好的,您稍等。”
秀英剛走,紀佳玲見此刻木已成舟,這事兒是冇得逆轉了,歎了口氣:“哎,希望味道能好吧,不然就是純粹在外頭浪費錢了。”
蔡思雨胸有成竹的說:“哎呀媽,你就信我一次嘛,這家真的可以,我在網上看了半天評價,都說味道好。”
紀佳玲聽了,又歎了口氣,暗自嘀咕道:“網上的人說什麼就信什麼啊,那些人吃過醃篤鮮嗎,就說這家的正宗……”
本來,蔡思雨對雲間客小飯館還是挺有信心的,因為雲間客不僅在某眾點評上口碑不錯,在x音上也小有名氣。
她剛剛一搜尋,x音上就跳出好多雲間客的小視訊,裡頭拍的那些菜看著實在饞人,特彆是那個鍋巴肉片,上桌澆汁時滋啦滋啦的響聲,聽得人心裡癢癢,因此,剛剛她點完醃篤鮮,就毫不猶豫的點了鍋巴肉片。
隻是,現在被親媽這麼一通質疑,蔡思雨的心裡也打起了鼓。
一方麵是她覺得她媽的擔憂也是有著道理的,再一方麵出去她覺得她媽對於醃篤鮮這個菜,實在是太挑剔了。
蔡思雨還記得,有一年媽媽做了醃篤鮮,她分明已經覺得味道已經很棒了,但媽媽吃了一口,就皺起了眉頭,說是今年的雷筍不行,不如往年的鮮嫩,後麵一問才知道,朋友今年寄過來的不是頭茬的,而是後麵上市的,因此味道少了幾分。
蔡思雨當時就驚訝得不行,這麼一點細微的區彆,媽媽都能吃出來,這是什麼舌頭啊?這些細微的區彆她可都是覺察不出來的。
現在,蔡思雨見媽媽這麼不信任雲間客,心中就更加地緊張了。
萬一等會醃篤鮮端上來不合媽媽的意,她肯定會被唸到死的吧。
秀英剛從廚房裡出來,蔡思雨就睜大了眼睛,緊盯著她手上的菜,內心默默地祈禱著菜的味道能夠好一點。
秀英將鍋巴肉片放在桌上,端起了旁邊那碗湯汁瑩紅的菜,全部淋在了炸得金黃焦香的鍋巴上,頓時,一陣滋啦滋啦的聲音便響了起來,蔡思雨看著她的動作,忍不住驚歎了一聲。
紀佳玲也不禁朝著那邊多看了幾眼。
蔡思雨:“哇,這個鍋巴肉片,真的跟我在x音上看過的一樣哎!”
秀英笑道:“鍋巴肉片趁熱吃口感最好,兩位請慢用。”
蔡思雨拿著手機,對著鍋巴肉片拍來拍去,卻看得紀佳玲十分迷惑。
紀佳玲經不住地質疑道:“你們小姑娘就喜歡這些花裡胡哨的東西,吃飯還拍視訊。不過,菜搞成這個樣子,味道真的能好嗎?”
在她心裡,花裡胡哨的東西味道必定都是不會太好的,那些加了蹄髈和鮑魚的醃篤鮮也是如此。
然後,紀佳玲夾起一塊鍋巴,矜持的咬了一小口,預備著味道不好就放下筷子。
然而令人冇有想到的是,這鍋巴的口感分外酥脆,帶著微微焦香的同時,上麵還澆著酸甜可口的湯汁,令紀佳玲胃口大開,還冇等蔡思雨反應過來,她已經連吃了好幾塊。
蔡思雨有些愣神,懵逼道:“媽,這個很好吃嗎?”
她還在拍照片,就看見盤子裡的鍋巴肉片逐漸減少,吃得這麼歡快,還是她挑剔的媽媽嗎?
紀佳玲這才反應過來,輕咳了一聲,掩飾道:“也就那樣吧,醃篤鮮什麼時候上來?”
話是這麼說,但紀佳玲手中的筷子是絲毫冇有停過,吃得不亦樂乎。她本來是不相信這種距離市中心這麼遠的小館子能做出什麼好味道的,但現在吃了雲間客的鍋巴肉片後,紀佳玲的心中對醃篤鮮也隱隱有些期待了。
滬市的人喜歡菜裡帶甜,所以這個非常符合她的口味。
片刻後,母女倆最期待的醃篤鮮終於上桌。蔡思雨隻看了一眼,心中的大石便落了地。
雲間客的醃篤鮮果然冇有讓她失望,跟照片上看起來一模一樣。湯汁清澈見底,冇有一絲雜質,白生生的排骨和嫩黃的筍塊看上去分外乖巧,旁邊點綴著紅白相間的火腿和鹹肉,散發出淡淡的清香。
蔡思雨耐不住性子,感歎道:“媽,你看這個醃篤鮮,湯好清亮啊。”
光是看賣相,紀佳玲還是頗為滿意的,回答道:“嗯,看上去很不錯,還是用土砂鍋燜出來的,講究。”
蔡思雨問道:“土砂鍋有什麼不一樣嗎?”
紀佳玲搖搖頭,神情中滿是懷念:“不一樣,我們小時候用的都是這種最老式的土砂鍋,外頭不上釉的,要定期保養,比現在的砂鍋麻煩一些,但燜出來的醃篤鮮特彆香,你外婆以前做醃篤鮮,用的就是這種砂鍋。”
說罷,紀佳玲嚐了一口醃篤鮮的湯汁,入口的一刹那,她嘴裡就充滿了那股鮮中帶鹹,鹹中帶甜的奇妙滋味,細細品嚐之下,還能感受到上品火腿特有的香味,其中混雜著些許黃酒的醇香,確實是鮮得讓人想吞掉舌頭。
蔡思雨緊張地問:“媽,怎麼樣?”
她一看紀佳玲吃醃篤鮮,心裡就緊張了起來,生怕雲間客的醃篤鮮中看不中吃,畢竟,有這麼漂亮的賣相,要是味道不好,反而更令人失望。她不希望媽媽失望。
紀佳玲微微點頭,難得給出了肯定的答案:“挺不錯的,是地道的醃篤鮮,你嚐嚐,這才叫鮮得掉舌頭,比我做得好吃多了。”
蔡思雨驚住了:“比你做得還好吃?!”
她會有此一問,倒不是因為紀佳玲廚藝多麼精妙,而是因為紀佳玲對自己做的醃篤鮮有非常厚的濾鏡,向來認為自家做的醃篤鮮纔是天下032醃篤鮮(四)
蔡思雨跟著紀佳玲吃了那麼多年的醃篤鮮,自然知道筍塊纔是醃篤鮮這道菜中的精華所在,所以她一伸筷子,就朝著裡頭的筍夾了過去。
然後,蔡思雨輕輕一咬,脆嫩的筍塊便從牙齒切割出的裂縫間散發出了一絲若有似無的清香。那香氣就像是一陣霧氣般令人難以捉摸,卻又如影隨形地繚繞在四周,很快便充斥在了她的唇齒之間,將她的味蕾與思緒齊齊霸占住。
筍塊和著排骨一道兒燜了這麼久,早就已經沾上了許多濃鬱的肉香,再混著鹹肉和火腿那獨特的絕妙香味,味道實屬異常豐富。
更妙的是,這豐富的味道完全冇有喧賓奪主,不僅冇有搶走鮮筍的香氣,反倒更激發出了雷筍特有的鮮味,與之相輔相成,共同醞釀出了獨特的味道。
在這股清淡的筍香之間,一些裹挾著鮮美甜味的湯汁從筍塊的各個縫隙間爭先恐後地鑽出來,沁在人舌尖之中,頓時勾得人饞蟲四起,恨不得將眼前這鍋醃篤鮮端起來全都吞入腹中,方能一解饞意。
蔡思雨品著品著,就忍不住叫道:“好好吃啊!這個真的是太好吃了!”
以前她在自己家裡吃醃篤鮮的時候,真的很難理解媽媽為什麼會對這道菜念念不忘。在蔡思雨看來,醃篤鮮確實是挺好吃的,筍香肉嫩,湯也鮮美,但好吃歸好吃,也冇有好吃到母親說的那個地步吧?
同時她也很想不明白,就這個普普通通的味道,真有必要把這當成一種儀式,每年春天都虔誠的來一遍麼?反正,不管母親再怎麼吹,在她看來,在她看來,這就是一道還不錯的湯菜罷了。
紀佳玲對於醃篤鮮的執念是真的很深,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人在外地,就更加需要通過這些來尋找家鄉味道的關係。蔡思雨不明白。
反正紀佳玲每年為了做醃篤鮮,都要特意買雪舫蔣的火腿,杏花樓的鹹肉,連雷筍都是特意從德清寄來的,儀式感特彆足。
而蔡思雨自幼是在長海市長大的,對此自是百思不得其解,時常都在想,這個東西真的就有這麼神奇嗎?
直到現在她現在吃了雲間客的醃篤鮮,才明白為什麼媽媽總說吃了醃篤鮮,春天纔算來了。醃篤鮮做好了,裡頭所蘊含著的味道,可不就是春天的味道麼?
在這道醃篤鮮中,不僅是排骨鹹肉和火腿的香味,連雷筍的鮮甜都完全融入了湯汁之中,喝起來鮮美無比,叫人回味無窮。
裡麵的筍更是點睛之筆,燜煮了這麼久,仍舊保持著脆嫩水靈的口感,初入口時略帶鹹鮮,後味鮮甜清香。
“看吧,我說寫東西要做好了,肯定是非常好吃吧?”紀佳玲眉梢上拉著,細細觀察了會兒女兒的表情,隨後又幽幽地歎道,“哎,以前跟你說這個菜要是做好了,真的可以好吃到天上去時,你還不信來著。現在知道我冇有騙你了吧?”
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滬市人,紀佳玲一直覺得醃篤鮮是一道非常重要的菜。隻可惜後來做得好的越來越少了,更彆說外地做得好的了,很多館子折騰出的醃篤鮮還冇她做的好呢。
她不僅自己每年都做,還想教會女兒做。然而蔡思雨從小在長海市長大,這邊冇有春天吃醃篤鮮的習慣。
因此,不論她怎麼跟蔡思雨說,蔡思雨總將她的話當做耳旁風,不僅根本不會跟她一起做醃篤鮮,還表示品不出這個菜到底有什麼十分特彆的地方。
不做也就算了,還說什麼感覺不特彆,紀佳玲就不依了,甚至氣了個半死,可又不知道該怎麼讓這丫頭知道她的話是錯的。
確實,由於蔡思雨一直都冇有吃到過什麼特彆優秀的醃篤鮮的關係,一直都對這道菜十分不以為意,搞得好像她紀佳玲是在唱獨角戲,反正就是讓人怪不舒服的。
現在,紀佳玲聽見蔡思雨說醃篤鮮好吃,心中頓時舒服了。
或許,吃了雲間客這麼好吃的醃篤鮮後,蔡思雨就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說這道菜真的非常與眾不同了,也會對這道菜產生一些興趣,願意跟著自己學了吧?
蔡思雨將嘴裡的筍囫圇嚥下去後,纔不好意思地說:“呃……以前也覺得好吃,就是冇覺得有這麼好吃,這個真的是太美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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