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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嬸連忙幫她將雷筍收進儲藏室中,就為即將開始的午市做起了準備。
隻不過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頭,王嬸都始終是惦記著那道醃篤鮮的。
等送走中午的最後一名客人,王嬸便急不可耐地進了後廚,問道:“喬喬,這個醃篤鮮,咱們什麼時候開始做啊?”
雲喬輕笑道:“王嬸,醃篤鮮耗時比較長,冇辦法像先前那樣做完了當午飯吃。所以,我們還是先吃了午飯,再來慢慢做吧。”
王嬸聽得一時咂舌:“要這麼久啊?那你先休息會,我炒兩個菜,我們中午吃了再說。”
虧她還以為等下很快就能吃到呢,看樣子是她想多了。
眾人吃完午飯後,路清就將製作醃篤鮮需要用到的材料從儲藏室拿出來,整齊地擺在了案板上。
除了最新鮮的雷筍,雲喬還準備了上好的肋排,地道的鹹肉,以及遠近聞名的——金華火腿。
要做好一鍋味道鮮美的醃篤鮮,優秀的火腿是必不可少的。
有傳言稱,在晚清太平天國運動爆發的時候,天下四處民不聊生,隻有江南一帶尚且安全。
當時的杭州都督是左宗棠,為了平亂,要籌措十萬石糧食。這事兒任放在誰身上,都稱得上是一件難事。
更何況左宗棠向來兩袖清風,不具備任何歪門邪道,根本不知道去什麼地方纔能一下子弄來這麼多糧食,每天都為此愁眉不展,連連歎氣。
直到後來有一天,左宗棠外出散步時,一不留神路過胡雪岩的宅邸,忽然聞見那邊一陣香味,就尋著香味找到了胡雪岩。
胡雪岩見杭州都督親臨,連忙想辦法招待他。然而胡雪岩唯一的愛好就是吃火腿了,一年要吃一大堆的那種,對彆的東西都冇那麼大熱情。這就導致他家裡邊兒囤的食物全都是火腿。
更可怕的是,除了火腿以外,他家裡頭竟然就再也找不出什麼其他東西了!於是,胡雪岩在絞儘腦汁思考著該怎麼辦時,突然靈機一動,想出了個法子。
他準備用火腿來做成一道鮮美可口的菜來招待左宗棠。
說乾就乾,胡雪岩擼起袖子就將家鄉的菜——醃燉鮮做了個改良。他不僅用火腿代替了裡麵的臘肉,還加入了現有的時令春筍,然後燉出來招待左宗棠。
冇想到的是,這燉出來的味道竟然意外地鮮美可口,獨特的鮮味兒縈繞在唇齒舌間,許久不散,叫人驚豔。
由於左宗棠是個土生土長的湖南人,說起話來發音方麵一點兒都不標準,硬是將醃燉鮮的“燉”給說成了“篤”,醃篤鮮這道菜便由此得名了。
吃了這道菜後,左宗棠非常喜歡,兩人一拍即合,就解決了左宗棠籌措糧餉的事。兩人自此互幫互助,平步青雲,傳為一段佳話。
因此,醃篤鮮的靈魂除了春日裡最鮮嫩的筍,便是火腿了。
火腿,自然是金華的最好,不然怎麼一提起火腿,大家下意識就想到金華火腿呢?
不過,這金華火腿隻是一個統稱,指的是用金華特有的一種叫做“兩頭烏”的豬,再結合當地的醃製方法而做出來的火腿。
據說,金華火腿還與當地的環境和氣候息息相關,隻有在當地,才能做成那樣,所以隻要離了金華,那就不能叫金華火腿了。
至於這金華火腿中的上品,則是雪舫蔣了。雪舫蔣火腿傳承了上百年,深受胡雪岩的喜愛,素來有“中華火腿出金華,金華火腿出東陽,東陽火腿出上蔣,上蔣珍品雪舫蔣”的美譽,甚至可以說,不用雪舫蔣的火腿,做出的醃篤鮮就差幾分意思了。
雲喬深知火腿對醃篤鮮的重要性,聽說了雪舫蔣的名聲後,自然想用雪舫蔣的上品火腿來做這道醃篤鮮,是以前幾天便在長海市的大超市裡訂購了雪舫蔣火腿,今天已經送到了,正好能跟新鮮的雷筍一起做醃篤鮮。
她準備的火腿是中方,肉質細膩,肌紅脂白,精肉部分豔若玫瑰,肥肉部分近似透明,看起來如同水晶一般,擺在案板上十分漂亮。這個部位適合用來做菜,自然也可以用來吊湯。
火腿質地比較堅硬,需要慢慢推拉著往下切,才能切出最完美的形狀,不會切到一半便將火腿切斷了,影響火腿的味道。
雲喬切了六片薄薄的火腿,估摸著份量差不多了,便從櫥櫃中拿出小碗,倒入些許花雕酒後,灑上一點白糖,再將火腿放進碗中,準備一會兒再蒸。
為了最大程度的保證筍的鮮甜,醃篤鮮隻用黃酒和鹽調味,此外不再新增任何調味料。像平時做菜時常用的薑片小蔥等料,在醃篤鮮裡都是一律不能新增的。
假如加了,小蔥薑片的辛香味道就會破壞掉筍的鮮甜,接連導致整道菜的味道都會發生明顯變化,變得不再那麼完美。
還有些人在做醃篤鮮的時候,很喜歡直接往裡麵倒黃酒。殊不知這種做法會讓醃篤鮮中酒味太重,壞了湯的鮮味,是以雲喬用了另一種方法來做——以花雕酒來蒸火腿。
這樣既能最大限度蒸出火腿的香味,又可以將花雕酒的味道蒸入火腿,讓酒味與火腿味完美璧合,再用火腿去吊醃篤鮮的湯。
這一通操作下來,味道便剛剛好了,既不會有太重烈的酒味,又可以蒸出火腿上過多的鹽分,減輕火腿的鹹度。
將一會兒要蒸的火腿準備好後,雲喬還取出了兩塊三兩左右的排骨,以及差不多大小的鹹肉。
雲喬將排骨和鹹肉放入冷水中,將火直接開到最大,等到水沸之後,再煮上五分鐘,便迅速的將焯水完畢的排骨撈出來,放入了之前準備好的清水中。
放入清水必不可少,這是為了讓排骨的表麵不要發乾,等會吃起來可以口感更好。
將排骨撈出來後,雲喬又等了五分鐘,才撈出裡麵的鹹肉,將它放進旁邊的碟子裡,預備留著一會兒再一起入鍋。
趁著水還沸著,雲喬加上一口蒸鍋,將浸在黃酒中的火腿放了上去,然後蓋上了鍋蓋。
不多時,一股由淡淡酒精味兒包裹著的馥鬱火腿肉香,就從廚房瀰漫開了,散落在空中,叫人忍不住吞嚥起了口水。這纔剛開始,都還冇到重頭戲,那四溢的香氣,就已經勾走了大家的魂兒。
蒸火腿的過程中,雲喬又把時間趕緊地利用起來,再燒了一鍋水,準備等會兒焯筍用。
今天早上菜市場給她送來的,是品質上好的雷筍,據說是剛從德清那邊送過來的,正是脆嫩鮮美的時候,外殼上還帶著些許未完全乾掉的鮮泥呢。
檢查完雷筍後,雲喬就一手拿筍,一手拿刀地準備開筍了。
雲喬第一步就是用刀尾在雷筍中間劃了大約兩厘米深的一刀。
這一刀非常關鍵,若是劃得太深了,會很容易損傷到內裡的鮮筍,若是劃得太淺了,又起不到將筍皮整個剝下的作用,導致剝筍時間變得漫長,效率變得很高。看起來簡單,實際上非常需要經驗和功夫。
她在開筍的時候,路清也在旁邊看著,等她將筍開好,便將筍接了過來,手法老道利索地藉著那刀開過的口子,從筍的上方往下,繞著筍旋剝了一圈,一根白生生的嫩筍便出現在了他的手中,兩人配合默契,很快便將案板上的雷筍處理好了。
這雷筍果然每一根都生得均勻水嫩,冇有任何乾硬的感覺,表麵還帶著一點鮮筍特有的水霧,摸上去細緻嫩滑如玉潤,在案板上擺成一排,看上去嫩生生的,白中透著翠,宛若上好的玉石一般,有種瑩潤透亮的感覺。
雲喬拿起一根筍,用刀找出到老根的位置,就乾淨利落的切下去,將鮮筍最嫩的地方與老根完美地分成了兩截。
王嬸在一旁看著,笑道:“原來老根要切掉這麼多啊。雖然我也會把根切了丟掉,但總捨不得切掉太多,總覺得都是菜,丟了可惜,就還是會保留一些比較硬但又不那麼硬的部分,但口感真的不怎樣,哎……”
雲喬笑道:“雖然看著可惜,但是吃筍最好是吃筍尖這一塊地方,這一塊口感脆嫩,隨便炒炒都好吃。後麵這一塊老根吃起來很硬的,口感比較差,捨不得丟的話……怎麼說呢,你就這樣想吧,它本來就是長在地下的部分,是筍的根,吃菜去根很正常!”
王嬸恍然大悟:“這麼說來,倒也是哦?”
雲喬笑笑,將老根切了兩段下來,說:“不過,老根雖然不怎麼好吃,也還是可以保留下一兩段來,這樣在煲湯的時候可以提鮮。不過炒菜時就不用了,還是直接丟了好。”
隨後,王嬸又歎了口氣:“對了喬喬,那種很硬的筍乾,你一般都是怎麼做的啊?做出來硬嗎?我去年買了一袋,泡了半天做出來還是硬得要死,都給淑芬嫌棄死了,她還說什麼死都不吃。”
雲喬想了下:“你是說筍乾?那種太乾了的,一點水分都冇有了的筍乾是得泡24小時才行的,而且得用開水泡,中途換好幾次水。不然你做出來肯定是又乾又硬不好吃的。”
”哦哦,原來是這樣!難怪了!”王嬸感覺自己又上了一課,學到了個知識。
說罷,雲喬將老根放在一邊,然後將嫩筍尖滾刀切成了稍大的塊,與老根一起放入剛燒好的沸水中,焯了三分鐘。這樣可以去除筍中特有的那股子澀味,讓醃篤鮮的味道更好。
食材處理好後,雲喬將早就準備好的土砂鍋放在灶上,倒入了沸水。將火開到最大後,雲喬放入切好片的鹹肉和剁成小塊的排骨,又將先前蒸好的火腿取了出來。
火腿浸在花雕酒中蒸了十五分鐘,現在一掀開鍋蓋,裡頭的味道毫無阻礙地跑了出來,瞬間濃香四溢,火腿的鹹鮮味兒完全散發了出來,混合著上好花雕的醇香,令廚房中的眾人都輕輕吸了一下鼻子。
雲喬小心翼翼地端著碗,將火腿放入土砂鍋裡,動作謹慎,避免將火腿中的湯倒進鍋裡。這蒸火腿的湯中基本都是黃酒,如果將它一不小心倒入了鍋中,那麼蒸火腿這一步就冇有用了,到時候燜出來的醃篤鮮會有濃重的黃酒味。
待鹹肉、鮮肉和火腿都放入土砂鍋中後,雲喬把方纔已經焯水去過澀味的鮮筍也一塊兒倒入了鍋中,稍微攪動了一下,讓水浸冇過所有食材。這樣能保持食材的鮮美,也可以避免湯色變得渾濁。
最後,雲喬蓋上鍋蓋後,將火轉到了最小。
製作醃篤鮮,火候是非常重要的,一定要將火開到最小,慢慢地煮,細細地燜,才能得到那特彆的鮮味。若是開了急火一煮,湯色很快便會發白,這樣煮出來的醃篤鮮是最下品,鮮味全都淡了。
雲喬用的是老式土砂鍋,由耐高溫粗土製作而成,外層不上釉,比一般的砂鍋更能鎖住食材的鮮味,是以用來做醃篤鮮最為合適。
醃篤鮮耗時很長,用土砂鍋至少要煮上一個半小時。因此,雲喬將醃篤鮮用小火燜上後,就回到了大廳,準備藉著等待的時間先看一看某眾點評的資料。
最近,雲間客在某眾點評上的人氣越來越高了。雲喬有時候逛某眾點評首頁,想看看晨曦最近有冇有什麼好吃的飯館,都時常可以看見自己家的店鋪。
從上線某眾點評到現在,已經有不少食客拍了漂亮的照片,配著熱情洋溢的評論發上來。這些反饋經常讓雲喬看得唇角上翹,心中更是泛起了星星點點的幸福,感覺自己做的這一切,都值了。
尤其是她之前做的那道鍋巴肉片。由於那道菜本身具備著一種上菜時再澆汁的特性,還有有著一些曆史故事,一出即紅,簡直在網上掀起了一陣模仿的狂潮。
不僅很多飯館做起了這道菜,還有很多美食博主也在家裡頭模仿著。一夜之間,網上到處都是鍋巴肉片滋啦滋啦澆汁的視訊,來雲間客吃飯的客人也越發絡繹不絕了。
雲喬剛一開啟後台,便看見她的小飯館在最近一週的時間裡,已經新增了幾十條好評,搜尋資料節節高升,眨眼間就榮升至整個光明區的前十名了。
為了保持菜品的味道,雲喬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廚房中,幾乎冇有在某眾點評上做過什麼營銷活動,像是大多數新店開業都會有的霸王餐活動,她都冇有去做。
因為,這個霸王餐活動的內容,是某眾點評選一些人來她的店鋪試吃,吃完以後給她寫好評,雖然說可以提升店鋪的排名,但雲喬覺得通過活動得來的好評,會乾擾其他食客的判斷,她還是希望寫評價的食客吃過她做的食物後由心而發的感受,就冇有參與這個活動。
但即便冇怎麼做活動,她飯館的排名還是在持續不斷地前進著,實在是令人深感詫異,同時也有些感動和快樂。看著自己的小飯館因為食客們的喜愛而獲得越來越多的關注,也是一種幸福。
突然一下,本來已經稍微覺著有些累的雲喬,一下就重振起了精神,覺得自己的堅持都是值得的。
雲喬看了一會兒資料,見時間差不多了,便站起來走進廚房中,揭開鍋蓋檢視起了醃篤鮮的狀態。
製作醃篤鮮非常需要注重火候,偏偏每個灶台的火候都是不一樣的,完全不能一概而論,因此更是需要格外注意,免得裡頭的湯汁煮著煮著就變得越來越少甚至乾了鍋。
雲喬看了下,湯汁倒還好,就是排骨鹹肉火腿中的油脂已經被煮了出來。那些油脂和雜質在湯麪上形成一層紙糊一般的油沫,很容易影響湯的質量,得將它撇去,纔可以保持醃篤鮮湯汁的清鮮。
雲喬看了下,就拿勺子撇起了油沫。等油沫全部撇完,她便蓋上鍋蓋,繼續小火燜煮了起來。
隨後,雲喬準備去外麵坐會兒。隻是,她剛轉身,就看見淑芬又伸著個腦袋,在廚房門口那兒探頭探腦的,禁不住笑了起來。
淑芬見她又發現了自己,頓時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再厚著臉皮問:“老闆老闆,這個還要多久?好香好香啊!”
這是一種她從未聞到過的鮮香,和雞湯牛肉湯之類的肉香不一樣,這個香,主要是鮮得很獨特。淑芬禁不住想,或許這就是傳說中的飄香十裡吧!
雲喬轉頭看了眼灶台上的土砂鍋,說:“還要等一會兒,等會我叫你。”
淑芬立即點頭,笑意陽光燦爛:“好啊好啊,我都有點等不及了。”
她眼饞廚房裡的醃篤鮮已經很久了,上午看路清提著一籃雷筍進來,淑芬還冇什麼感覺,就覺得不就是筍麼?有什麼好吃的,咬起來又乾又硬,怪費牙的,味道也就那麼回事,完全冇有電視劇裡說得那麼美味。
她媽做的筍子炒肉真是實打實地給她烙下了一個深刻的陰影。
然而,淑芬見雲喬和路清在廚房裡忙活了一陣,又聽見王嬸說雲喬要用筍做醃篤鮮後,就又迷惑了。
心道筍這種東西,真的會有很多人喜歡嗎?為什麼連雲老闆都要做呢?
想了半天,淑芬就非常好奇地去查了一下這個醃篤鮮到底是什麼個味道。
然後網上的人都說,醃篤鮮其實就是春天的味道,鮮得能讓人想要吞掉舌頭,淑芬再一聞見廚房裡傳來的香味,頓時就忍不住了,覺得這味道勾得她肚子裡饞蟲直竄。
時間久了,淑芬心神不寧到連刷x音的心情都冇了,小眼神一個勁兒地往廚房那邊飄著,彷彿恨不得立馬就將醃篤鮮整鍋吞下肚。
不對,是把醃篤鮮除去筍子外的其他東西全都吞下肚!
淑芬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等了多長時間,直到她等得心急如焚時,雲喬才終於走進了廚房。
王嬸聽雲喬說差不多了,就拿起已經切好的那些菜,著手炒了起來。雲喬則走到灶台旁邊揭開鍋蓋,往裡頭加入了少許鹽。
為了保持湯清味鮮的最佳品質,醃篤鮮裡頭不能夠加其他任何輔料,也不能再加任何調味品,尤其是湯品常用的白鬍椒粉。白鬍椒粉味道濃鬱霸道,會將醃篤鮮特有的鮮味蓋過去,得不償失。
一切就緒後,雲喬關火拍了下手,便轉頭對路清笑道:“好了,路清,過來端菜吧。”
路清點頭,走過去拿抹布包住了砂鍋耳朵。
淑芬見這邊已經上菜,想到馬上就能吃到了,心中高興得不行,小炮彈似地衝進廚房,非常主動地幫忙拿起了碗筷。
王嬸看著她的背影,連連咋舌,忍不住歎道:“真是毛毛躁躁的一丫頭!明明都這麼個大人了,怎麼還跟個猴兒一樣!”
秀英聽得抿唇一笑,跟淑芬一起將碗筷在桌上擺好了。雲喬和王嬸還冇完全入座時,路清已經將土砂鍋端了出來,將醃篤鮮給放在了正中央。
這菜被端到這光線敞亮的外頭後,模樣才完全呈現在了大家麵前。很漂亮,真的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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