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柏苦笑一聲,直視陳鈞:「商王快人快語,那老夫也不繞彎子。」
他頓了頓,緩緩道:「山王願與大商修好。當年背叛陳家的那些支脈,已經儘數拿下,任憑商王處置。」
所謂背叛,不過是當年陳家支脈不滿陳鈞立國,轉投大山王室。
陳鈞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葉上,許久纔開口:「儘數拿下?山王倒是好手筆。」
朝柏聽出話中冷意,老臉微僵,輕嘆:「商王明鑑。那些支脈當年投靠王室,本就是各取所需。如今山王願與大商交好,自然要拿出誠意。」
「誠意?」陳鈞抬眸,眼底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弄。
朝柏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
當初大山王接納那些支脈,本是想等五年期滿,一口吞下陳家全部財富。
如今大商勢大,那些支脈,便成了可以隨手丟棄的棄子。
「商王……」朝柏放下茶杯,聲音低了下去,「山王願以三城相贈,作為賠禮。」
殿內一時寂靜。
陳鈞忽然笑了起來,笑聲不高,卻讓朝柏後背泛起寒意。
「三城?」
他起身,踱至窗邊,望著遠處巍峨的問道閣,「首輔可知,如今我大商境內,有多少雲上宗內門弟子?」
朝柏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六百餘人。」
陳鈞自顧開口,「他們每日在萬相閣體驗凡塵,在問道閣聆聽大道。每一位,都是雲上宗未來的中流砥柱。」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
「太師覺得,三城之地,比得上這六百份香火情?」
朝柏額頭滲出細汗。
「商王的意思是……」
「我要的很簡單。」
陳鈞重新落座,語氣輕淡如常,「其他我都不要,我隻要你。」
朝柏瞳孔驟縮,手中茶杯險些脫手。
「商王……此言何意?」
他強行穩住聲音。
陳鈞端起茶杯,輕輕撇去浮沫:「老友,你已經老了。石鵬飛不需要你了,而我,需要你。」
朝柏猛地抬頭,語氣生硬:「你是要老夫……叛國?」
「叛國?」
陳鈞輕輕搖頭:「老友,你在大山國為首輔四十三年,可曾真正被石鵬飛信任過?」
朝柏沉默。
「大山國三公,皆是後宮嬪妃之父;六部堂官,多為外戚姻親。唯有你一人,是從寒門一步步爬上來的。」
陳鈞目光如深潭,「就算石鵬飛是你一手教出來的又如何?骨子裡的觀念改不了。若不是先王留下遺詔命你輔政,你早已被架空。」
朝柏麵色微變。
這一番話,字字戳中他最深的痛處。
「這些年,你為大山國殫精竭慮,可換來的是什麼?」
陳鈞的聲音不急不緩,卻字字如針,「權力被架空,罪責讓你背,甚至……」
他雙眼死死盯著朝柏,一字一頓:「就連你的髮妻,都是上任山王給你留的眼線。」
朝柏渾身一震,手中茶杯再也拿捏不住,「哐當」一聲摔碎在地。
「你……這怎麼可能?」
「嗬嗬,」
陳鈞冷笑,「難道你就不奇怪,你生的七子,除了大兒子像你,其餘六人為何個個叛逆,骨子裡帶著對你的輕蔑?」
「其一,那六人,根本不是你的血脈;其二,他們身上流著王室的血,打心底看不起你這個寒門出身的首輔。」
朝柏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他深深吸了幾口氣,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看他這副模樣,陳鈞先是詫異,隨即瞭然:「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朝柏緩緩閉上雙眼,蒼老的麵容上浮現出一絲釋然:「知道又如何?前任山王對我恩重如山,他臨終託孤,我便要守這大山國到底。」
陳鈞靜靜看著他,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帶著幾分嘲弄:
「守?你守的是大山王室,還是大山國?」
「若是王室,雲上宗一句話,便能讓大山改朝換代,你如何守?」
「若是大山國,這凡朝天下,本就是雲上宗的附庸,你守的,不過是別人的封地!」
「所以,你到底在守什麼?」
最後一句話,陳鈞聲震如雷,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朝柏心上,直接將他震得渾身一顫。
渾濁的眼底終於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底下積壓了數十年的迷茫、不甘與痛楚。
「而且,」陳鈞話鋒一轉,丟擲最後一枚重彈,「你就不想知道,你大兒子的真正死因嗎?」
朝柏枯瘦的手指猛地扣住座椅扶手,木頭陡然碎裂。
「你……你說什麼?」
大兒子的死,是他心中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那是他唯一的血脈,是他傾儘心血培養、欲要繼承衣缽之人。
可在孫子週歲那天,兒子兒媳卻遭遇魔修截殺,慘死當場,連屍身都未能找回。
「那日確實有魔修,」
陳鈞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寒意,「那魔修修煉的是『噬運功』,本是衝著石鵬飛去的——一國氣運加身,吸食之後,足以讓他重傷痊癒,甚至境界暴漲。」
朝柏瞳孔驟縮,呼吸一窒:「你是說……那魔修本要殺的是石鵬飛?」
陳鈞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取出一份卷宗,輕輕放在案幾上:「石鵬飛為了脫身,用秘傳的『轉運術』,將自身氣運波動暫時轉嫁到了你兒子身上。魔修感應出錯,這才……」
「夠了!」
朝柏猛地抬手,卻在半空中僵住。
不用看卷宗,他也知道陳鈞冇有撒謊。
當年他私下調查,所有線索都隱隱指向石鵬飛,可他冇有實質證據,更礙於前任山王的恩情,一直自欺欺人,不敢麵對現實。
「夢該醒了,老友。」
陳鈞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即開啟房門,讓正午的陽光傾瀉而入,驅散了殿內的陰霾。
他揹負雙手,目光望向遠方:
「你為大山做得已經夠多了,仁至義儘。」
「來我大商,你不僅可以繼續施展你的治國才華,你的孫子,也能得到最好的培養,不用再活在王室的陰影下。」
「更何況,你覺得,一個凡朝,就是我大商的極限嗎?」
朝柏站起身,望著陳鈞挺拔的背影,忽然覺得眼前的老友變了。
他的格局,他的野心,早已超出了凡朝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