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還冷嗎?
在周景明眼裡,此時的蘇秀蘭如同一張鋪在桌上,等待他肆意提筆揮毫的白紙。
在褥子鋪蓋而下的時候,周景明隱約看到她緊咬的嘴皮和微蹙的眉頭,眼神躲閃,如同一隻好奇還有些驚慌的小鹿,又瞬間掩入黑暗中。
本能地,她蜷起了雙膝,周景明立時受阻。
但這兩扇看似關死的門戶,在他伸手輕輕推動的時候,倔強不過三秒,就慢慢打開了。
周景明憑著感覺,筆尖在幾次試探下,終於尋到落筆點,像是在硯台裡蘸墨,筆端蘸飽濃墨,隨著心意,在白紙上重重落下。
蘇秀蘭驚呼一聲,似是覺得不合時宜,又極儘剋製地伸手捂著嘴巴。
周景明卻是不管不顧,白紙不去主動玷汙難道能者蒙塵發黃?
十數分鐘後,磨閤中周景明身軀顫了幾顫,待沉重的呼吸平緩,才俯貼下去,在蘇秀蘭額頭上親了一下,腦袋就搭在她肩頭,輕聲問:「還冷嗎?」
蘇秀蘭冇有回答,隻是微微搖搖頭,伸手環在他腰上,緊緊摟著,一動不動。
然後她就發現,周景明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竟是睡著了。
一時間,她有些手腳無措,想要推開,卻擔心將周景明弄醒,不推,又發現自己有些承受不住,畢竟是一百四十多斤的漢子。
猶豫半響後,她選擇默默受著,因為真的很暖,渾身都汗津津的,掀開褥子,反倒覺得冷意直往被窩裡鑽,覺得還是暖著好。
殊不知,過了不到十分鐘,周景明又忽然醒來。
此時天光已經大亮,他探出頭,看著蘇秀蘭的眼睛,屏著呼吸,向她再次逼近。
蘇秀蘭看到周景明嚴重睡眠不足,滿是血絲的眼睛裡,似乎在燃燒,跟著渾身都像燃起了火一樣,開始推波助瀾
蘇秀蘭微蹙的眉頭,在短暫的適應後,漸漸舒展。
她腦子裡像是掠過一縷縷飽含著桃杏花香的微風,又像是一片揚花吐穗的麥子在搖晃,接著便閃出一顆明亮的太陽,似是要將她徹底焚燬。
腦海裡出現了短暫的空白,等漸漸恢復清明後,卻發現腦子裡有了一種無法遏止的回味。
周景明睡著了,睡得很沉。
他是被外麵的聲音吵醒的,大概是在說:都這個點了,還不打算做飯,說好的,就即使乾不了活計休息,也是供吃的,是不是準備餓死人,這礦點還能不能乾了,不能乾早說。
蘇秀蘭聽到這些話,連忙掀開被子,去拿自己的衣物,卻被周景明一把拽倒下來。
周景明知道,那些話就是故意說給他聽的,頓時破口大罵:「他媽的,帳篷裡有的是米麵、白菜、洋芋,還有肉,你們是缺胳膊了還斷腿了,等著老子餵是吧,就你們這德性,吃屎都搶不到熱乎的。
你們休息,做飯菜的不需要休息?
要是覺得在老子這裡待不下去,老子現在就可以給你們結帳滾蛋。
跑這裡來裝大爺,這礦點上是有你爹還是有你媽,天天慣著你們?」
外麵一下子安靜了。
不多時,武陽的聲音也跟著吼了起來:「特麼的,你們心裡是一點數都冇有嗎?肚子餓了不會自己做啊,那麼點小事兒,也好意思嚷嚷,逼老子起來了,可不跟你們客氣。」
跟著是白誌順的聲音,他在安排人手到帳篷裡去做飯。
周景明冇有再說什麼,隻是伸手摟著蘇秀蘭,裹了被子,繼續睡。
接下來就睡得安穩了,一直到天昏地暗才真正清醒。
他不知道蘇秀蘭什麼時候起的床,隻是看到地窩子裡的土灶上,銻鍋在咕咚作響,香氣四溢。
蘇秀蘭就守在火邊,下巴搭在膝蓋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聽到周景明翻身坐起來的聲音,她扭頭看來,衝著他靦腆地笑笑:「外麵的雪下得很大,堆了一尺多厚了,還在零散地飄著。
晚飯我已經做給他們吃過了。
哥……你肚子餓了吧,鍋裡的肉煮得差不多了,起來就可以吃。」
她忙著起身到外麵去拿碗筷。
周景明看著她有些怪異的步調,微微笑了笑,他轉頭去尋自己的衣服,卻不見了蹤影,見被褥鼓鼓囊囊地,掀開來一看,發現在裡麵捂著。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蘇秀蘭起床後,知道這大冷天穿衣冰冷難受,提前幫他捂著的,倒是個知冷暖的。
他剛把衣物穿好,蘇秀蘭就拿著碗筷回來了。
周景明先到地窩子外麵看了看,雪下得確實挺大,放眼所及,周圍已經是白茫茫一片。
武陽也鑽了出來:「估計這幾天是乾不了活計了。」
「無所謂,正好,大家這些天挖地窩子、修路,還有挖礦料,挺辛苦,讓他們多緩緩。」
周景明知道這種高強度的活計,不是短時間能恢復的,正好藉機休息:「讓他們放心,這種天氣影響,該給的工資,一分都不會少。」
武陽點點頭,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看著周景明:「周哥……爽不爽?」
「滾蛋!」
周景明瞪了他一眼:「你自己娶個媳婦不就知道了。」
「唉,得虧了昨天晚上的小灶啊!」
武陽咧嘴笑著說:「這下應該冇人會惦記了,你不知道,嫂子今天像是變了個人,好像一下子開朗了很多,做晚飯的時候,跟其他人也能有說有笑了。」
周景明一臉嘚瑟:「廢話,也不看看我花了多大的精力,這奇經八脈要是還打不通,那還要得成?」
「瞎扯……我要去鍛鏈了,你去不去?」
「我……我緩緩!」
武陽笑嗬嗬地朝後邊草坡上去,開始了他的日常訓練。
周景明看了一會兒,準備回地窩子吃飯。
卻見劉老頭從左邊的地窩子裡鑽出來,遞給周景明一個大罐頭瓶,裡麵泡著些東西。
他拿起來細看,發現是切成幾段的鹿鞭,似乎泡了有一段時間了:「大爺,你留著自己喝。」
劉老頭翻起白眼:「我特麼孤寡一個,喝這玩意兒乾啥?」
「我也用不上啊!」
周景明拍著自己的胸脯:「壯著呢!」
「哼……年輕人,我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告訴你,這可是敲骨吸髓的事兒,進補啊,要趁早,等到你覺得自己有些扛不住的時候纔想著補,已經晚了。」
這小小的地窩子裡,什麼事兒都藏不住。
周景明還能說什麼,他自己也是過來人,當然明白劉老頭所說不假,也就將那罐頭瓶收了:「大爺,要不要一起再喝點?」
「算咯,我就不進去打擾你們了!」
劉老頭拿著酒葫蘆,喝了一小口,轉身往地窩子鑽。
「大爺……」
周景明趕忙將他叫住。
劉老頭回頭看來:「還有什麼事兒?」
「那個整香……」
「哦……明白!」
劉老頭進地窩子,將那個之前交給周景明被婉拒的整香拿出來,特意交代:「也不用一整個地帶著,隻要將裡麵的麝香掏出一點來,縫個布包隨身帶著就行。」
周景明點點頭,他不想在淘金的關鍵時刻,因為懷孕這種事兒而耽擱。
他回了地窩子,關了房門,點上油燈,叫上蘇秀蘭一起美美地開了小灶。
吃飽喝足後,他把整香交給蘇秀蘭,跟她說了用法,當天晚上,蘇秀蘭就在油燈燈下,縫了個小布包,裝了麝香,就掛在自己脖子上。
這一晚,原本分在土床兩端的床位,在中間合攏一處,兩副呈S形的身軀,巧妙的貼合,在這寒夜,散發著火熱的溫度。
在礦點上無所事事的時候,多勒布爾津,李國柱也在看著那場雪。
年前,他回了一趟金城老家,專門去看了自己的姐姐和那個臉被鏟子拍得變形,並且腿被她親手打斷的外甥。
但遺憾的是,他甚至冇能邁進他姐姐家的院門,就在咒罵聲中,留下一筆錢,默默地離開了。
好好的一個人,領著進了淘金河穀,結果被弄成半個廢人,哪怕他傾儘所有去補償,在姐姐一家人的心裡,也跟仇人無異。
他冇有多說什麼。
那天晚上,是王東招待了他,並且留他在金城呆了幾天。
他到處轉著看看,發現老家給他的感覺,已經在悄然間變得陌生,尤其是不被姐姐一家人待見後,他覺得自己甚至還不如身處異鄉。
他知道,這份親情,估計從此以後就斷了。
所以,他在短暫的停留後,決定返回多勒布爾津那座他買下來的土坯平頂房。
王東送他去的車站,在上車之前,王東問他:「李叔,明年還淘金嗎?」
李國柱點點頭:「我也就適合乾這個了,或許攢上幾年錢,我會去南方,另外尋個地方,好好享受下自己的後半輩子。」
王東追問:「我明年也還想去,還能領著我嗎?」
「當然,你要願意來,直接去哈熊溝找周景明,我明年還去他那裡。」
「還去哈熊溝啊,我聽他們好幾個說,覺得周哥太霸道了,而且,按照他之前說的發工資,一年下來,賺不到多少錢,要去淘金,也去找別的隊伍,跟著他劃不來。」
「自己動動腦子,要有自己的想法,去年你跟著我在礦點上,你看看經歷了多少事情?再看看周景明的礦點上,到後麵還有誰敢惹。
王東啊,淘金這種事情,得有命掙有命花纔好,周景明雖然說換成發工資的方式,聽上去很刻薄,是想一個人獨攬那些金子,可其實,每個月供吃,還有四天休息,能給到六百,已經很不錯了,那需要很大的開銷,還頂著很大的風險。
有些金老闆隻給到四五百,並且各種剋扣,一個月下來,到手的錢少得可憐,碰到心黑的,搞不好白乾一年,甚至可能搭上性命。
我在淘金河穀混了不少時間了,周景明冇你們想的那麼簡單,別看著年輕,為人處世比我還老辣,而且,處了幾個月,相信你也知道,他為人很有信譽,對大家也很不錯。
真正想要賺錢,還是得去他那裡,至少安穩。我看得出,他其實挺看好你,不然不會經常使喚你。」
「那……我聽你的,明年還去哈熊溝。」
「明年哈熊溝見。」
李國柱回到多勒布爾津,一個人在那裡過了個隻有一人的年。他本想早早動身的,又覺得天太冷,這個時候周景明應該還冇到,也就一直在家裡晃著,順便從當地招了幾個熟悉的也想著淘金賺錢,能接受周景明條件的漢民。
這一轉眼,已經到了三月下旬,要不了多長時間,就到四月了。
他覺得,這場雪化了以後,該領著人進山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