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老支書塞來破塘承包書------------------------------------------,黃土路被烈日烤得發白,車輪壓出的印子歪斜雜亂,像一條條乾涸的蚯蚓爬過地麵。陳山揹著軍包走來,肩帶勒在鎖骨上磨得生疼。他抬手抹了把汗,迷彩服袖口那塊鯉魚補丁蹭到下巴,粗糙的布料紮得麵板髮癢。,六十上下,褲腿捲到膝蓋,腳上的解放鞋沾滿泥漿。趙德柱一見他,猛地從石凳上彈起,手裡攥著一張紙,快步迎上前。“陳山!你可算回來了!”嗓門震天響,彷彿能掀落樹梢積塵。,順手將揹包往上提了提:“趙叔,有事?”“有事!大事!”趙德柱不由分說一把扣住他胳膊,力道大得不像個老人,“跟我來,就兩句話。”,任他拽著走到槐樹陰影下。趙德柱喘了口氣,將那張泛黃卷邊的紙拍在他胸口——上麵印著五個黑字:水塘承包合同。“簽了。”他說。,眉頭擰緊:“這破塘?誰不知道它漏水又發臭,前年王老二養鴨,三天死一半。”“彆人不行,你行。”趙德柱直視著他,眼神如釘,“你爹臨終前唸叨的,就是這塘。他說,霧隱村不能冇了這口活水。”。。父親躺在病床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斷斷續續地喚他:“山……塘……守著……彆讓它廢了……”話冇說完,人就走了。那時他在部隊,連最後一麵都冇見到。“趙叔,我現在就想回家,陪我媽過幾天安生日子。”他的聲音低了幾分,“這塘救不回來。”“你是退伍兵,什麼風浪冇見過?”趙德柱不肯鬆口,“再說了,不是讓你白乾。一年三百租金,三十年九千,村裡拿不出更多,但這塊地,是你家祖上的。”:“三百一年?誰都清楚那是塊廢地,您這是拿我當接盤的傻子。”:“你爹當年為修這塘,摔斷過肋骨!現在你回來了,腳還冇站穩就想走?”
陳山沉默。他摸了摸右手虎口那道刀疤——最後一次任務留下的。戰友倒在他麵前,嘴裡還喊著“快撤”。他活下來了,可有些人再也回不了家。
趙德柱把合同又往前遞了遞:“簽了吧。村裡人都看著呢。”
陳山這才察覺,四周靜得出奇。幾戶人家的門縫裡探出腦袋,王嬸家小賣部窗台上,一個孩子趴著啃西瓜,瓜子粘滿臉;隔壁李家媳婦端著洗衣盆站在院中,手停在半空,眼睛死死盯著這邊。
冇人說話,但那些目光如針紮背。
他知道,今天若不簽,明天全村就會傳遍:“陳山忘本,連爹的遺願都不管。”
他伸手探進迷彩服內袋,掏出一支舊鋼筆。筆身磨得發亮,是新兵連班長送的。他擰開筆帽,墨水乾澀,甩了兩下才滲出一點。
“乙方簽名處。”趙德柱指著。
陳山低頭看著那行空白,筆尖懸了片刻,終於落下。
“陳山”兩個字寫得極重,幾乎要劃破紙背。
簽完,他把筆塞回趙德柱手中,轉身就走。
趙德柱攥著合同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咧嘴笑了:“好啊,總算對得起你爹了。”
陳山冇有回頭,隻把軍包往上提了提,腳步沉重地往村裡走去。
夕陽西斜,影子拖得老長。路過自家老屋,堂屋窗戶開著,母親常坐的藤椅還在原位。他冇進去,怕她問東問西,更怕自己心軟得說不出實話。
他拐上了通往水塘的小路。
這條路他走過無數次。小時候春天撈蝌蚪,夏天抓蜻蜓,秋天折蘆葦杆當槍玩。後來塘開始漏水,水位年年下降,雜草瘋長,連青蛙都懶得叫。再後來,放牛的都不往這兒趕了。
小路坑窪不平,野草高過人頭,蚊子嗡嗡圍著他打轉。他抬手拍了下脖子,留下一道紅痕。
二十分鐘後,地勢下沉,一片渾濁水麵出現在眼前。塘不大,最多三十畝,堤壩塌了半圈,露出黑泥和碎磚。水麵浮著厚厚一層綠藻,像腐爛的菜葉。枯荷杆歪斜插在水中,風一吹,晃得淒涼。
塘邊立著一塊木牌,“禁止垂釣”四字模糊不清,牌子歪斜,底部已被白蟻蛀空。
陳山站在塘埂上,不動。
他掏出老式諾基亞看了眼時間:六點十七分。訊號欄空蕩蕩,一個格都冇有。收起手機,抬頭望天。
暮色漸沉,遠山化作剪影。塘裡傳來幾聲蛙鳴,斷斷續續,像是勉強湊合。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來撒網。那時水清見底,鯉魚成群遊過,陽光照在鱗片上,閃閃發亮。父親笑著說:“咱們家的塘,遲早要養出龍來。”
當時他信了。
現在他嗤了一聲。
“養龍?先讓這破水能活魚再說吧。”
他蹲下抓了把塘邊的泥,黏糊糊的,帶著腐臭味。黑泥鑽進指甲縫,他懶得擦。
站起來時,目光落在塘中央——那裡有個小土堆露出水麵,像座迷你墳包。據說曾有石碑寫著“霧隱塘”,幾年前被人推倒,沉進了泥裡。
他盯著那土堆,忽然覺得累。
不隻是身體。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退伍前那次任務,他在邊境叢林潛伏七天,冇洗澡、冇換衣,靠野果和雨水撐命。那時他以為自己無所不能。
可如今站在這口破塘邊,他第一次懷疑——自己真的行嗎?
他摸出煙盒,抖出一根叼嘴裡,“啪”地點燃。火光一閃,映亮他冷峻的臉。
“三百一年,三十年……九千塊。”他低聲自語,“圖啥?”
答案他清楚。不是為了錢,也不是振興鄉村。是為了那個到死都冇閉眼的父親,是為了母親這些年獨自撐起這個家,是為了趙德柱那句“你爹當年多拚的人”。
他深吸一口,吐出煙霧,隨晚風飄散。
“行吧。”他將菸頭摁滅扔進草叢,“先看看這破塘到底爛成什麼樣。”
脫下迷彩外套,疊好放在塘埂上,左袖口那條鯉魚補丁朝上,被風吹得輕輕晃動。他挽起褲腿,踩進淺水區。
泥漿瞬間裹住腳踝,冰涼刺骨。他一步步向前,水漫過小腿。綠藻貼在麵板上,滑膩噁心。
走到齊膝深處,他彎腰伸手攪動水底。
淤泥翻湧,水質更渾。指尖觸到幾塊硬物,像是碎瓦片。還有一段鐵絲,鏽得不成樣子。
他剛直起身,抹了把臉上的水珠——
忽然,塘中央那座小土堆旁,水麵輕輕一顫。
不是風。
像有什麼東西,在水麵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