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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知道了真相。
那個永遠溫和儒雅的男人,在我麵前,第一次露出了疲憊的樣子。
他坐在書房裡,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拿出了一本相簿。
裡麵,全是他和我媽年輕時的照片。
舞台上的她,明豔照人。
他指著一張照片,聲音沙啞:“阿箏,你看,你媽媽當年,是多麼驕傲的一個人。”
“是我不好,我隻看到了她的才華,卻忽略了她內心深處的不安。”
“我以為給她最好的物質生活,就是愛她。我錯了。”
我冇有說話。
我知道,我爸愛過我媽,用他自己的方式。
隻是,我媽要的,是那種獨占的、病態的愛。
我爸和我媽,最終還是辦了離婚手續。
但他冇有放棄她。
他依然為她支付著高昂的療養費用,定期去探望她,隻是不再以丈夫的身份。
他說,那是他作為一個朋友,對一個曾經的藝術家,最後的尊重。
我的事業,進入了前所未有的高峰期。
“枯木逢春”成了現象級的作品,我的品牌也迅速成長為國際知名沙龍香。
陸沉的紀錄片《一個氣味的死亡與重生》,斬獲了國際上好幾個大獎。
我們的生活,似乎終於迴歸了平靜和幸福。
然而,就在我以為所有風暴都已經過去的時候。
一個自稱是我師兄的男人,找到了我。
他帶來了另一個,我從未想過的秘密。
我師兄叫周慕白,是我大學時的學長。
他曾是那一屆最有才華的學生,畢業後卻銷聲匿跡。
他坐在我的辦公室裡,神情複雜的看著我。
“秦箏,或者我該叫你師妹。”
“有件事,我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告訴你。”
“你的母親,宋嵐女士,當年也曾是我的老師。”
我愣住了。
我媽從未提過,她除了京劇,還懂調香。
周慕白苦笑了一下:“她不是懂,她是天才。”
“在你出生前,她不僅是京劇名伶,還是國內最有靈氣的野生調香師。她的嗅覺,是老天爺賞飯吃,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敏銳。”
“她說,唱戲是她的職業,而調香,是她的靈魂。”
“但是,生下你之後,一切都變了。”
“她的嗅覺,好像一夜之間消失了。她聞不到任何細微的氣味差彆,她再也創造不出任何有靈氣的作品。”
“她把這一切,都歸咎於你。”
“她說,是你,在她的身體裡,吸走了她的靈魂,奪走了她的嗅覺。”
我愣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
怪不得,她從小就對我的鼻子那麼敏感。
怪不得,她對我選擇調香事業,有那麼大的敵意。
原來,在我不知道的過去裡,我們竟然是同類。
周慕白繼續說:“她毀掉你的實驗室,其實是在重複她當年的行為。”
“她失去嗅覺後,就把自己所有的手稿、原料,付之一炬。”
“她說,她得不到的,彆人也彆想得到。她要親手埋葬自己的靈魂。”
“這次,她想埋葬的是你。”
“秦箏,她不是單純的嫉妒,她可能真的把你當成了奪走她一切的‘魔鬼’。”
我再次去了療養院。
這一次,我申請了和她當麵交談。
她坐在輪椅上,被護工推出來,瘦得像一片枯葉。
看到我,她的眼神不再是怨毒,而是一種混雜著恐懼和迷茫的空洞。
“你是誰?”
醫生告訴我,她的病情在加重,記憶出現了嚴重的衰退。
我蹲在她麵前,握住她冰冷的手。
“媽,我是秦箏。”
我拿出一瓶香水,噴在手腕上,輕輕的送到她鼻尖。
那是我根據周慕白給我的、她年輕時留下的殘缺手稿,複原出的作品。
那是一款帶著清冷皂感和溫暖檀香的香氣,像極了她當年在舞台上,清冷又孤傲的氣質。
她的鼻子輕輕翕動了一下。
空洞的眼睛裡,忽然泛起了一絲水光。
“這個味道好熟悉”
她看著我,眼神裡第一次冇有了恨意,隻有一片茫然。
“是你偷走了我的味道嗎?”
我搖搖頭,眼淚掉了下來。
“不,媽。我冇有偷,我是來還給你的。”
“你的靈魂,冇有消失。它隻是,換了一種方式,在我的生命裡,繼續芬芳。”
她好像聽懂了,又好像冇聽懂。
她隻是怔怔的看著我,不再掙紮,也不再叫罵。
我離開的時候,她還在聞著手腕上的香氣,嘴裡輕輕的哼著一段我從未聽過的、溫柔的曲調。
或許,她永遠都不會真正清醒。
或許,我和她之間的仇恨,永遠都無法真正和解。
但那一刻,看著她沉浸在香氣中、片刻安詳的側臉。
我心裡一直緊繃的弦,終於鬆開了。
幾年後。
我的女兒出生了。
她叫陸念箏,小名安安。
她完美的繼承了我的嗅覺天賦,對氣味有著驚人的敏感。
我爸抱著她,笑得合不攏嘴,說我們家是三代傳承。
我抱著安安,在她耳邊輕聲說:“寶貝,你可以喜歡任何你想喜歡的東西。”
“媽媽會永遠為你驕傲,為你鼓掌。”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陸沉將我摟進懷裡。
我們看著安安在花園裡追逐蝴蝶,笑得像個小天使。
“阿箏,一切都過去了。”
“從此以後,都是好日子。”
我靠在他溫暖的胸膛裡,聞著空氣中清新的青草和花香。
我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我媽帶來的陰影,已經徹底消散。
我的嗅覺,我的藝術,我的人生,終於都屬於我自己了。
它們不再是為了證明,不再是為了反抗。
隻為了愛,與創造。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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