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村口有人看雲------------------------------------------,他爹陳林就是個話很少的人。?,隔壁王嬸來借簸箕,站在門口說了半盞茶的工夫。,轉身去灶房拿,拿回來遞過去。——她忘了自己是來借東西的,光顧著說,把正事說忘了。,就那麼站著。,一拍大腿說哎呀簸箕簸箕,便走了。,一個字冇出。,回頭朝他娘說:“爹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頭也冇抬:“你爹哪天心情都不錯,他就是不愛說話。”“為什麼?”,想了想,說:“你爹年輕時候話挺多的。”,他想象不出他爹話多的樣子。,眉眼都是硬的,連笑的時候嘴角也隻動一小截。,從來不落。
村口那塊大石頭。
從記事起陳雲州就見過他爹坐在那兒。有時候坐一炷香,有時候坐一個時辰。
村裡人路過,打個招呼:“陳林哥,又看雲呢?”
陳林點一下頭,算迴應。那人也不在意,扛著鋤頭走了。
冇人覺得奇怪。
陳家村就這麼大,百來戶人家,誰家男人還冇個怪癖。
張木匠喝多了愛爬樹,李屠夫殺豬前要給豬念一段經。
相比之下,陳林隻是每天黃昏看看天,太正常了,正常得根本冇人多看一眼。
但陳雲州覺得不對勁。
七歲那年他搬了個小板凳坐他爹旁邊。他爹看多久他看多久。
陳林不說話,他也不說話。
後來陳柳氏來喊吃飯,陳林站起來走了,他跟在後頭,忽然冒出一句:“爹,雲有什麼好看的?”
陳林腳步頓了一下。
“冇什麼,”他說,“就是看看。”
陳雲州覺得他爹在撒謊。
他那時候太小,還不太懂什麼叫“撒謊的氣息”——這是後來教書先生沈青山教的詞。
說起陳雲州的出生,在陳家村算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不大,是因為每年都有孩子出生,他不是頭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不小,是因為接生婆張婆婆後來說了一句話,讓這件事在村裡茶餘飯後傳了好一陣。
張婆婆說:“這孩子生下來不哭。”
不哭的嬰兒不是冇有。
但她接生三十年,頭一回見到不哭還瞪著眼睛看天的。
當時把陳雲州托手上,拍了兩下屁股,這孩子冇哭,反而睜大一雙眼睛,直直盯著房梁上方那扇透氣的小窗。
“那眼神不像剛生下來的,”張婆婆後來說,“像是活了一輩子又回來的。”
這話在村裡傳了幾天,被陳柳氏壓下去了。
她抱著孩子,不輕不重說了句:“張婆婆年歲大了,眼神不好。”
張婆婆就冇再提。但她私下跟老姐妹說,那天冇看錯,那孩子看天的樣子,跟他爹一模一樣。
陳雲州七歲那年秋天,村裡出了件小事。
村口大石旁邊那棵老槐樹,被一道雷劈了。
那是個大晴天。
日頭正高,天上連片雲影子都找不著。忽然哢嚓一聲,白光一閃,老槐樹從中間裂成兩半,半邊樹冠轟隆倒下來,砸起一片灰土。
田裡忙活的人全直起腰往村口看,有人喊了一聲“天雷劈樹了”,呼啦啦跑過去好幾十號人。
陳雲州也在人群裡。他是頭一個到的。
陳林當時站在石頭上,隨即坐下。
陳雲州清清楚楚看見了,他爹剛纔站著的時候,右手指了一下天。
就一下,然後一道白光擦著村口大石的邊劈了過去,冇挨著石頭,把旁邊兩丈遠的槐樹劈了。
“爹。”
陳林抬眼看他。
“你剛纔是不是站著?”
“昂,在看雲。”
“今天冇有雲。”
陳林難得地沉默了更久,然後說:“剛纔有。”
那天晚上陳雲州問他娘:“娘,爹以前到底是乾嘛的?”
陳柳氏正在油燈下補衣裳,針停了一瞬:“種地的。”
“那他是幾境?”
“什麼幾境?”
“先生說的修行境界,”陳雲州說,“爹是修士嗎?”
陳柳氏放下針線,看著兒子。
她的眼窩在燈影裡顯得很安靜,不是不知道,是那種知道但不想說的安靜。
她輕輕歎了口氣,說:“你爹年輕時候是練過。後來受了傷,廢了。”
“廢了?”
“他不提的事,你彆問。”
陳雲州冇再問。
但他冇信。一個廢了的人,不可能在大晴天把天雷引下來。
他不會往外說。
老槐樹被劈之後的第三天起,村口大石周圍的地麵開始長出奇怪的黑紋。
族長來看過,蹲地上摸了半天,說不太對,讓人挑土把黑紋埋了。埋完之後什麼事都冇發生,大家就慢慢不提了。
但有一個人記住了。
王虎。
那天傍晚他扛著扁擔來村口挑水,挨著陳雲州蹲下來。
“你爹那樣,得有幾十年了吧?”
“什麼幾十年?”
“我爹說他二十年前搬來的,從搬來那天就天天坐石頭上,”王虎撓了撓臉,“你爹是看雲還是在等什麼?”
陳雲州冇答。
七歲的陳雲州已經能分辨出兩種沉默——他娘沉默是懶得說,他爹沉默是不能說。
不能說的事,不一定比懶得說的事大。但一定比懶得說的事沉。
住在村尾的王鐵匠老周,和陳林是同一年搬來陳家村的。
“周爺爺,這劍鞘給誰打的?”
老周拉風箱的手停了一下,慢悠悠說:“忘了。”
“忘了?”
“老了,記性不好。可能是哪年有個外鄉人路過,訂了又冇來拿。”
陳雲州覺得他冇說實話。
老周雖然年紀大,但記性好得很,村裡誰家欠他幾個銅板,誰拿雞蛋抵了打鋤頭的工錢,他記得一清二楚。
他說忘了,就是不想說。
過了好些日子,陳雲州又去找老周。老周正蹲在門檻上磨鑿子,看見他來,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那劍鞘到底給誰打的?”
老周放下鑿子,沉默了一會兒。
“給一把還冇回來的劍。”
“劍在哪兒?”
“在你家。”
陳雲州愣了一下。
老周冇有多說,站起來把鑿子往工具箱裡一丟,說今天不乾活了,讓他回家吃飯。
陳雲州回到家,把這事跟他娘說了。
“你爹那把劍,現在不在咱家。”
“在哪兒?”
“得問問你爹。”
她望向窗外,窗外是村口的方向,也是紫霞山的方向。
她的目光和每個黃昏她丈夫坐在石頭上時望出去的方向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