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窈跑出了東宮,憑著來時的模糊印象往靜幽閣的方向走。
一路上竊竊私語無處不在,審視的眼神接踵而來。她低著頭快步走著,隻想趕緊迴到那個雖然破敗但至少清淨的小院子裏。
“林窈?!你在這瞎逛什麽?”
從背後她就能分辨出那個聲音。
是楚瀝淵。
林窈停下腳步轉過身,沒好氣地說:“這皇宮這麽小嗎?怎麽不是碰到太子就是碰到你,簡直陰魂不散。”
楚瀝淵聽到“太子”兩個字,眼神冷了一瞬,語氣厭惡:“你像個從冷宮跑出來的瘋婆子,想不注意你都難!”
然而,當他看清林窈正臉的那一刻,所有的刻薄都卡在了喉嚨裏。
他皺起眉,大步走近:“你怎麽搞的?”
這一聲不像是詢問,倒像是質問。
他盯著她臉頰上那道細細的血痕,目光沉了下來:“誰幹的?”
林窈不想提剛才見林相的事,隨口敷衍道:“自己不小心碰的,沒什麽大事。”
楚瀝淵顯然不信,還要再問,林窈的注意力卻全被他這身行頭吸引過去了。
他身上那件玄色錦袍皺皺巴巴,衣擺上蹭了好幾處灰,袖口甚至被利器劃破了一道口子,扯出了絲線。
他額角掛著細密的汗珠,順著下頜線流進領口,跟這座一塵不染的皇宮格格不入。
她皺了皺鼻子,嫌棄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還說我像冷宮跑出來的瘋婆子,你也不照照鏡子,有皇子像你這麽邋遢的嗎?”
楚瀝淵被她一說,猛的把自己那雙沾滿灰塵帶著泥土的手背到後麵,臉騰地紅了,氣急敗壞地低吼:“本皇子剛從練武場迴來!練武摔摔打打蹭幾處灰怎麽了?你以為人人都跟楚懷安似的,隻會坐在書房裏動動嘴皮子?!”
“切。”林窈翻了個白眼,“我就隨口一說,你急什麽?莫名其妙。”
說完,她懶得再理這個隨時隨地發瘋的小學雞,繞過他,徑直往靜幽閣走去。
楚瀝淵站在原地,看著她頭也不迴的背影,張了張嘴。
他還想問她臉上那道傷到底是誰弄的。
但低頭瞥了一眼自己這身灰頭土臉的狼狽樣子,那點話又硬生生嚥了迴去。
“……晦氣!
他一甩袖子,大步往自己宮裏走去,步子又快又亂,像是在跟什麽東西賭氣。
走出去十幾步,他還是忍不住迴頭看了一眼。
林窈已經走遠了,那頭披散的長發在紅牆之間晃了晃,拐了個彎,就看不見了。
楚瀝淵收迴目光,莫名其妙地又罵了一句:“這個瘋婆子……”
迴到靜幽閣,林窈站在銅鏡前,呆呆地看著自己臉上那道細細的劃痕。
她在想剛纔在東宮花園裏發生的事,那股牽引感太詭異了!
她的腳自己認路,她的手自己翻過假山,她甚至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找到了一個藏在草叢裏的小泥偶。
那一瞬間,她感覺自己不像是這具身體的主人,倒像是一個偷了別人房子、又翻到了原房主日記的小偷。
最可怕的是,那個地方還真藏著東西!
林窈現在有點後悔了,當時要是冷靜點把那泥偶帶迴來就好了,萬一是什麽重要信物呢?
“我到底是穿越了,還是精神分裂多重人格啊?”她拍了拍臉,試圖讓自己清醒。
林窈搬了把椅子坐到院子裏,望著頭頂那片四四方方的天,開始理線。
林相今天的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相府站太子。
林窈掰著手指頭,越數越覺得頭疼:
四皇子以為她跟太子是一夥的,太子和林相又怕她跟四皇子一條心。
好家夥……
她現在是裏外不是人,兩邊都不信她,兩邊都想拿她當棋子。
要是這樣下去,別說過鹹魚生活了,很可能哪天就真成了一條死魚。
“所以我到底該怎麽辦……”
林窈仰頭盯著天空,輕輕歎了口氣。
資訊太少,變數太多,任何一步走錯都可能萬劫不複。
但有一件事她可以確定,她不能繼續當一條任人擺布的鹹魚了。
她需要一個籌碼,一個屬於自己的、不依附於任何人的籌碼!
她真正擁有的是什麽?
林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寫過十幾萬字的論文,跑過幾千次蒙特卡洛模擬,從本科到博士一路捲到現在,靠的從來不是姓什麽、嫁給誰。
靠的是腦子!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自己都無奈地笑了。在一個皇權至上、殺人不眨眼的古代,說什麽“靠腦子和科學”,聽著就像是導師畫的大餅一樣虛無縹緲。
正自嘲著,日常伺候的小丫頭春桃拎著食盒走了進來,身後竟然還跟著一個背著藥箱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身穿太醫院的官服,神色肅穆。
春桃放下食盒,福了福身:“小姐,這位是太醫院的劉太醫,奉命來給小姐請平安脈。”
平安脈?
她這幾天能吃能睡,除了臉上這點剛弄的小傷,沒病沒災的,怎麽突然有太醫上門?
宮鬥這就開始了?
林窈心中警鈴大作,麵上卻不動聲色,配合地伸出手腕。
劉太醫並沒有多話,恭敬行禮後,從藥箱裏拿出一塊明黃色的軟枕墊在她手腕下,又覆上一方絲帕,這才搭上兩指。
林窈出身中醫世家,雖然自己學的是理工科,但從小耳濡目染,對診脈的手法多少懂一些。
她感覺到劉太醫的手指並沒有在“寸、關”兩處停留太久,而是……死死按在了“尺”脈上。
不僅按,還在滑動、迴旋,似乎在急切地尋找著某種如同“滾珠”般滑利的脈象。
尺脈主腎,候下焦,察子嗣。
他在查喜脈!
算算時間,距離那個荒唐的“調包之夜”也就過去十多日,現在就開始查,也太仔細了點吧……
片刻後,劉太醫拱手道:“林小姐身子大好,隻是近日有些憂思過度,氣血兩虛。微臣開些安神補氣的方子,食補即可。”
送走了劉太醫,春桃開始手腳麻利地擺飯。
林窈看著那一桌子清淡的飯菜,毫無胃口。
她盯著春桃那個看起來不太聰明的後腦勺,狀似無意地開口試探:“春桃啊,這宮裏的規矩,太醫是每個月都要來給人查一次……那種脈嗎?”
春桃擺筷子的手頓了一下,歪著頭想了想道:“小姐是說喜脈嗎?一般隻有娘娘們侍寢之後,敬事房有了記錄,太醫才會來診脈並記錄在冊,以保皇室血脈混淆。”
原來如此,宮裏這是在拿她當“重點監控物件”呢。
畢竟那一晚太過混亂,她到底有沒有和太子、四皇子發生什麽,除了當事人,沒人敢打包票。
這本那個太醫手裏的小冊子,不是病曆,是她的貞潔鑒定書,也是皇室的血統監控日誌。
春桃一邊盛飯一邊又興奮地喋喋不休起來:“不過小姐也不必憂心。奴婢說句不該說的,您馬上就要與四皇子成婚了,若是日後能爭氣誕下個小皇孫,那就是咱們大楚的皇長孫啊!”
說到“皇長孫”三個字,春桃的眼睛都亮了,彷彿已經看到了這個在偏殿冷宮裏的林窈母憑子貴的那一天。
“皇長孫?”林窈夾菜的手猛地停在半空,“等等,當今聖上正值壯年,皇子眾多,難道……別的皇子都沒生出兒子來嗎?”
“是呀!”
春桃掰著手指頭科普皇室八卦:“大皇子早夭,沒能成年;二皇子倒是前年大婚了,但王妃身子弱,至今隻得了一位小郡主;太子殿下也就是三皇子,這才剛大婚不久,太子妃的肚子還沒動靜呢……”
她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所以啊,如今皇上膝下,一個孫兒都沒有!您要是嫁給四殿下之後能拔得頭籌,生下第一個男丁,那身份可就頂了天了!”
哇,皇帝沒有孫子,意味著不管誰生下第一個兒子,這個孩子都會成為皇室最珍貴的“吉祥物”。
愛屋及烏,這就意味著一張免死金牌啊!
林窈盯著麵前這碗清湯寡水的白粥,嘴角不受控製地瘋狂上揚,腦子裏突然冒出了一個大膽、瘋狂、且極其不光彩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