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齊聽到這句話,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
“啪——”
茶盞脫手,朝著林窈的方向狠狠摜在地上。
碎瓷飛濺,一片鋒利的碎片擦過她的臉頰,劃出一道細細的血線。
太子妃林柔短促地驚呼了一聲,旋即用帕子掩住嘴,迅速收斂了麵上的失態。
林窈捂著臉頰,指尖觸到一片溫熱的黏膩,她低頭看了看指尖上的血,竟笑了。
“人若是倒黴,喝涼水都塞牙。這也能劃著我,看來父親手裏的茶盞都比您嘴上的關心來得實在。”
林相沒有接話。
他眼中的怒意像退潮一樣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令人不寒而栗、常年混跡官場的人纔有的陰沉。
他慢慢起身,走到林窈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兩人離得極近,近到林窈能看清他鬢角的白發和眼底的血絲。
“這些年沒管教你,不知你竟長成瞭如此刁蠻乖張的性子。”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林窈一個人能聽見。
“窈兒,你以為你現在很聰明?”
他微微傾身,語氣裏甚至帶上了一絲近乎慈父般的耐心,可那雙眼睛卻冷得像兩口枯井。
“你不過是皇家棋盤上一顆多餘的棄子。太子不會護你,四皇子恨你入骨,皇上隻想遮醜。你如今唯一還能站在這裏說話,是因為你姓林。”
他直起身,退後一步,重新變迴了那個端方持重的當朝宰相。
“離了這個姓,那日禦書房你就被亂棍打死了。”
林窈忽然覺得林齊他說的沒錯,原來這個姓就是她手上最大的籌碼。
她站起來,欠了欠身,態度不卑不亢。
“父親說得對,女兒確實什麽都不懂。方纔的話是氣糊塗了,父親別往心裏去。”
她頓了頓,嘴角彎了彎,語氣乖巧得近乎反常。
“女兒記住了,我姓林。”
林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裏麵有審視、有警告、也有一絲他自己都未必察覺到的不安。
“知道就好。”他拂了拂袖,“臉上的傷讓人上點藥,別留疤,大婚在即,傳出去不好看。”
說完他轉身走向殿門,經過林柔身旁時,腳步微微一頓:“往後你們姊妹倆多互相照應。”
林相走後,大殿裏安靜了下來。
林柔起身走過來,親自拿了一方幹淨的帕子,動作輕柔地替林窈按住傷口:“父親脾氣急,姐姐別往心裏去。”
林柔替她擦幹淨血跡,退後半步,重新坐迴主位。
“姐姐在靜幽閣若有什麽缺的,隻管讓人來東宮傳話。”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畢竟咱們是親姐妹,往後又是妯娌,該親近些纔是。”
“那就謝過太子妃了。”
走出大門的那一刻,午後的陽光兜頭照下來,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風穿過迴廊,吹散了她披在肩頭的長發。她本該沿著來時的路直走,可腳步經過花園岔口時,卻莫名其妙地頓住了。
那種感覺又來了。
不是疼痛,不是記憶碎片,而是一種更隱晦的東西,像有一根極細的絲線,拴在她的胸口,輕輕地往某個方向扯。
林窈能清楚地分辨出,這份悸動不屬於她自己。
是原主的身體在認路。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拐了進去。
腳步穿過迴廊,繞過一座長滿青苔的假山。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手腳卻像做過千百次一樣熟練,攀上迴廊的石欄,踩著凸起的山石,幾步便翻到了假山的背陰處。
落腳的一瞬她才反應過來:她一個幾百年沒運動,每天坐電腦前連路都不走幾步的人,什麽時候這麽靈活了?
這是原主的身體記憶,這條路她小時候一定爬過很多很多次。
背陰處的草叢比別處茂密得多,顯然很久沒有人來過。林窈撥開一叢野草,指尖忽然觸到了一個硬硬的、涼涼的東西。
她拈起來一看,竟然是一個小泥偶。
做工粗糙得幾乎可以說是慘不忍睹,五官隻是幾道歪歪扭扭的刻痕,身上的彩漆早已斑駁脫落。但能看出它曾經被很認真地捏過、很仔細地上過色。
是小孩子的手藝。
林窈捏著這個小泥偶,心裏沒有任何波瀾。但她的指尖卻不受控製地微微發顫,那股不屬於她的酸澀又從胸腔深處翻湧上來。
太子楚懷安下了朝,聽聞林相今日來東宮探望太子妃,便匆匆趕了迴來。
然而他一踏進院子,腳步便釘在了原地。
假山上立著一個人。
淡青衣裙,青絲未綰,被風吹起又垂落,在午後的逆光裏像一幅泅了墨的畫。
楚懷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記憶的閥門在毫無防備的時刻被一把撞開,兩個畫麵幾乎完全重疊。
十多年前,也是這座假山。
那個紮著歪歪扭扭雙丫髻的小姑娘,手腳並用地爬到最高處,迴過頭來,頭發跑散了大半,臉上蹭的全是泥,卻得意的笑,衝著山下的他喊:
“懷安哥哥,你看我厲不厲害!”
楚懷安好像中了咒語一般,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迴廊處。
假山上,林窈正捏著那個小泥偶發呆,臉上像小時候一樣不知在哪擦出一道劃痕。
楚懷安就這樣靜靜立在迴廊處,沒有出聲。
當林窈發現楚懷安的時候,嚇得一聲怪叫:“媽啊……對不起!我……”
自己在別人家隨便瞎逛,還爬到假山上翻人家東西,放到現代一定會被發帖子吐槽,評論區清一色“沒有邊界感!”。
她一時尷尬得不知道是該先跳下來還是先道歉,手足無措了一瞬,最後決定先解決贓物問題。
“那個……不知道是誰掉在這兒的,物歸原主吧。”她伸手把泥偶遞了過去,語氣像是在歸還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失物。
楚懷安看著那個泥偶朝他遞過來,接住的時候,指尖不易察覺地收緊了一瞬。
這是她十歲那年捏給他的,說自己要先藏起來,等到他生辰那日再送給他。可是到那年的生辰,她卻沒再來,楚懷安把東宮翻了個遍也沒找到,沒成想八年之後,這東西竟然以這樣一個荒謬的方式送到了他手裏。
可她把它遞迴來的樣子,像在還一件從地上撿到的、不知是誰丟的破爛。
他沒有讓自己的表情出現任何變化。
“多謝。”
他將泥偶不動聲色地收進袖中,然後抬起另一隻手,朝她伸了過去。
“你能下來嗎?”
“我能下!剛剛上來的時候可敏捷了——啊!!”
林窈來時感覺自己像隻猴子一樣靈活,壓根沒想搭那隻手。結果往下邁的時候腿一軟,身子一歪,下意識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楚懷安似乎早就料到了,不動聲色地穩住她,另一隻手虛虛扶了一下她的手肘,將她帶了下來。
落地之後林窈長籲一口氣,忙不迭地解釋:“太子殿下,是我妹妹,就是太子妃叫我來見我爹的,我不是擅自闖進來的,方纔走岔了路,您別怪罪!”
說罷她學著自己屋裏丫鬟行禮的樣子,胡亂福了一福:“臣女告退!”
然後轉身就跑,頭也不迴,裙擺和青絲在風裏飛揚成一團。
楚懷安站在原地,目光追著那道倉皇遠去的背影,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明明還是那個愛玩愛鬧的阿窈。
一樣地冒冒失失,一樣地逞強然後摔個踉蹌。
可她卻連自己親手捏的泥偶都不認識了。
他垂下眼,指尖隔著袖子摩挲了一下那個粗糙的小泥人,站了很久,久到院子裏的光影移了半寸。
然後他收迴目光,麵上的神情重新歸於清淡。
他想起了大婚前夜。
那天夜裏,心腹匆匆來報:“殿下,探到訊息,相府有位養在外院的瞎啞小姐,四殿下似乎要用此人在大婚當日做手腳……”
楚懷安當時連眉頭都沒抬:“憑他楚瀝淵,也配跟孤鬥?”他淡淡一笑,“去想辦法把老四貼身的玉佩取來,將計就計。”
相府瞎啞小姐。
他聽過便過了,沒有多想一瞬。
若是那一刻他多問一句——相府什麽時候有了一位瞎啞小姐?若是他當時哪怕起了一絲疑心……
楚懷安目光落在她消失的那個方向,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平靜。
他喚過身邊心腹,語氣冷淡:“靜幽閣那邊,派個妥帖的人,日夜留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