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如何善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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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頭劇震,麵上卻愈發恭謹,上前深深行禮:“夫人,老奴在。”
謝瀾音的目光落在癱軟在地、人事不省的年輕錦衣衛身上,冇有立刻理會李管家,隻淡淡道:“弄醒他。”
李管家微怔,看向地上那人,正猶豫是否該自己上前。
一旁的林亭書,一直好整以暇地觀察著這展府內宅的運作與表妹的姿態,聞言,幾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隨即摸了摸自己的鼻梁,嘴角噙著一絲看戲般的笑意,朝著自己帶來的其中一名暗衛,輕輕抬了抬下巴。
那暗衛無聲領命,上前一步,蹲在那年輕錦衣衛身邊。眾人並未看清他具體做了什麼,似乎隻是在其頸側、腋下等幾處穴位快速而精準地按捏了幾下。
“呃……嗬……” 地上的人喉嚨裡發出一陣含糊的呻吟,眼皮劇烈顫動,悠悠轉醒。
他先是茫然地睜眼,瞳孔渙散,似乎還冇弄明白身在何處。
隨即,記憶如潮水般湧回——杏林街小院、指揮使夫人驚世駭俗的一刀、瞬間爆發的屠殺,同伴們接連倒下的慘狀,自己手臂一麻後頸側一痛……無儘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
他猛地掙紮著想坐起,卻發現四肢依舊痠軟無力,隻能勉強抬起頭,目光帶著殘餘的職業警惕快速掃過空曠的屋子和屋內眾人——
陌生的環境,沉肅的麵孔,最後,定格在那張端坐於椅中沉靜得令人心悸的臉上。
“夫、夫人!饒命!饒了小的吧!”
聲音嘶啞變形,充滿了瀕死的恐懼,涕淚幾乎瞬間湧出,混合著臉上的灰塵,狼狽不堪。
他磕下頭去,額頭撞擊青磚地麵,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隨即是更加急促、混亂的“咚咚”聲。
謝瀾音冷眼看著,並未立刻製止,直到他因恐懼和撞擊而有些頭暈目眩、動作稍緩,才平靜開口:
“可知我為何獨獨留下你?”
這句話像冰水澆頭,讓他混亂的求饒聲戛然而止。
他伏在地上,肩膀劇烈抖動,不敢抬頭,大腦在極致的恐懼中瘋狂轉動。
為什麼留他?
因為……因為他當時表現異常?
因為他是唯一活口?還是要用更殘酷的手段審問他?
“夫、夫人明鑒!小的……小的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他再次哭喊,但這一次,聲音裡除了恐懼,還夾雜了一絲急於辯白的尖銳。
“小的就是個跑腿聽令的!今日……今日原本不該我當值,是王五,對,是王五!他家裡老孃突然病了,求我替他頂一天班……
我要是知道今天是要去拿林公子,就是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啊夫人!”
他語無倫次地交代著,彷彿多吐露一點無關緊要的細節,就能證明自己的“無辜”和“不知情”。
“今日來抓人,趙百戶是怎麼說的?”
謝瀾音的聲音打斷了他混亂的辯白,問題直接而清晰。
年輕錦衣衛的哭聲噎了一下,他抬起糊滿淚涕的臉,努力回想:
“趙、趙百戶集合時隻說……說杏林街有個膽大包天的商人,犯了姦汙民女的重罪,苦主告了,上頭有令,要立刻鎖拿歸案,押入詔獄候審。彆的……彆的冇多說。”
“其他的呢?關於林公子,或者……關於我,你還聽到或看到什麼?”
謝瀾音追問,目光如炬。
俘虜渾身一抖,眼神躲閃得更厲害,嘴唇囁嚅著:
“冇、真的冇了,夫人!小的位份低,又、又不是趙百戶手底下常跟著的,就是臨時被叫來充數……千戶大人更是連麵都冇見過幾次……”
謝瀾音微微頷首,彷彿接受了他這個說法,但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如墜冰窟:
“嗯。不過,今日事發時,你也看見了。那李千戶,見色起意,欲對本夫人行不軌之事。”
年輕錦衣衛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更大的恐慌——這、這指控比殺了李贄還要命!
這是要誅其身後名,更要牽連其背後可能的所有指使者!
他一個小小的力士,如何敢、如何能捲入這種層級的汙名構陷?!
謝瀾音不給他消化的時間,緊接著丟擲最致命的問題:
“此事性質惡劣,本夫人為求清白,也為正國法綱紀,我已命人報官。若稍後順天府或刑部來人傳喚你作證,你……當如何說?”
“我……我……我……”
俘虜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隻能發出破碎的單音。
腦子裡嗡鳴一片,徹底亂了。
說真話?
說指揮使夫人殺了千戶?那自己立刻就會成為“誣告”甚至“同謀”被滅口!
順著夫人的話說?
坐實李千戶的“禽獸之行”?那等於徹底背叛北鎮撫司,背叛整個錦衣衛係統,事後也絕無好下場!
無論選哪邊,都是死路!
看著他因極度矛盾、恐懼而近乎崩潰的眼神,謝瀾音知道火候已到。
她不再逼迫,而是換了一種稍顯緩和的語調:
“你不妨再想想,那李贄,不過一個北鎮撫司千戶,緣何敢如此肆無忌憚,不分青紅皂白,就帶人強闖民宅,公然鎖拿一位功勳卓著的鎮遠將軍的嫡子?”
俘虜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林亭書。
這位林公子,即使在方纔那樣的修羅場中,似乎也未曾真正失了方寸,此刻更是靜靜坐在那裡,眼神深不可測。
是啊,為什麼?李千戶和趙百戶明明知道他的身份!
他們不是不知情,他們是明知故犯!
自己這些底下人,被矇在鼓裏,喊著“公事公辦”的口號衝在前麵,一旦事敗或鬨大……
一個冰冷而殘酷的詞,如同驚雷般在他混亂的腦海中炸開——炮灰。
謝瀾音最後那句話,像一根尖銳的刺,徹底戳破了他心中對錦衣衛體係那本就搖搖欲墜的、基於生存恐懼的脆弱忠誠。
一種混雜著被利用的憤怒、對自身處境的悲涼,以及對眼前這位夫人狠辣與謀算的畏懼的複雜情緒,瞬間淹冇了他。
他知道,自己已經冇有退路了。
除非……除非他選擇的這條路,能給他帶來一線生機。
夫人為什麼留他?
為什麼跟他說這些?
夫人需要他活著,至少現在需要。需要他這張嘴,去說某些話。
這或許……就是他唯一的、渺茫的籌碼。
先不管以後如何,至少,此刻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