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皇宮謝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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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輕晃,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響規律而沉悶。
車內空間寬敞,兩人相對而坐。
昨夜紅帳內的溫熱、今晨盥洗時的家常體貼,在經曆了方纔前廳那番涇渭分明的立威與劃界後,似乎又被一層無形的薄冰隔開,恢複了某種公事公辦的疏離。
謝瀾音端坐著,目光落在窗外流動的街景上,半晌,纔開口打破了沉默:“大人,昨日那些事……可有了結果?”
她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展朔的目光從手中的一份簡劄上抬起:“扮作廚房李嬤嬤的,是北狄的暗樁。太後身邊的李公公,確是沈家的人,但從他身上搜出的‘醉夢散’,藥瓶底卻烙著二皇子府的暗記。”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冰冷的譏誚:“沈家手腳乾淨,將自己摘了出去。最後,此事隻能當作一樁不堪外揚的宮闈醜聞,李公公‘急病暴斃’,便算了結。”
“二皇子甘心當這替罪羊?”謝瀾音轉回視線,看向他。
展朔合上簡劄,抬眼迎上她的目光。車廂內光線略暗,他的眼神顯得格外深沉:“據聞,他為你,已有些瘋魔了。”
他的語氣平靜,卻讓謝瀾音心頭微微一凜。
“那‘醉夢散’,服下後如同斃命,氣息脈搏皆無,三個時辰後自會甦醒。他原打算用此藥,製造你‘暴斃’假象,再暗中將你移出……他想要你,想到不惜賭上一切。”
車內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謝瀾音麵上不動聲色,袖中的指尖卻幾不可察地蜷了蜷。她想起昨夜那杯毒酒,想起今日進宮要麵對的那些人,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一會兒麵聖、拜見太後,你我需同進退。”展朔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但皇後與齊貴妃,或許會單獨召見你。屆時……”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隻是看著她,沉聲道:“務必謹慎。”
謝瀾音聽懂了。皇後代表的中宮與沈家利益,齊貴妃背後的二皇子勢力,都會將她視為需要探明虛實的棋子,或需要拔除的障礙。單獨召見,是禮數,更是試探,甚至是險局。
“我明白。”她頷首,聲音裡褪去了最後一絲柔軟,恢複了慣有的清冷與警惕,“我會小心。”
馬車此時緩緩停下。
車簾外,傳來內侍拖長了調的唱喝:“指揮使大人、夫人——至宮門——”
展朔率先起身,伸手掀開車簾。
他回身,向她伸出手。
謝瀾音將手放入他掌心,借力下車。
指尖相觸的瞬間,兩人目光短暫交彙。昨夜肌膚相親的溫熱,今晨默契劃界的疏離,以及此刻麵對未知宮闈風雲的警惕,複雜地交織在這一握之中。
他握得很穩,她亦回以堅定的力道。
下一刻,兩人已並肩立於巍峨宮門之前。
乾清宮前,九級漢白玉台階如天梯般延伸向上。
內侍總管黃公公已候在階前,見他們到來,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展大人,展夫人,陛下已在殿內等候。太後孃娘也在。”
兩人拾級而上。
殿門洞開。
乾清宮內光線稍暗,龍涎香的濃鬱氣息撲麵而來。皇帝軒轅弘端坐禦案之後,一身明黃常服,麵容在冕旒的陰影下看不真切。太後則坐在右側鳳座,身著深青翟衣,手中撚著一串翡翠佛珠,目光平靜如古井。
“臣展朔/臣婦謝氏,叩見陛下,太後孃娘。”兩人齊聲見禮,依製三拜九叩。
“平身。”皇帝的聲音溫和,卻帶著天然的威壓,“賜座。”
宮女搬來兩個繡墩,展朔與謝瀾音謝恩後坐下,隻敢坐三分之一,背脊挺直。
太後先開了口,聲音蒼老卻清晰:“抬起頭來,讓哀家瞧瞧。”
謝瀾音依言抬首,目光卻仍垂視下方,這是規矩。
太後打量她片刻,緩緩道:“是個齊整孩子。謝家教得好,端莊知禮。”她頓了頓,話鋒微轉,“隻是聽聞昨日大婚,府中頗有些……熱鬨?”
展朔起身,躬身回稟:“稟太後,昨夜確有宵小作亂,幸得陛下洪福庇佑,府中護衛得力,未釀成大禍。涉事之人已按律處置。”
“哦?”皇帝此時開口,指尖在禦案上輕輕敲了敲,“朕聽說,是北狄的細作?”
“是。經查,乃北狄三王子麾下死士,潛伏已久,意圖趁亂生事,壞我朝喜慶。”展朔答得滴水不漏,將沈家、二皇子的痕跡抹得乾乾淨淨——這是皇帝與太後要的“體麵”。
皇帝點了點頭,目光轉向謝瀾音:“展夫人受驚了。”
謝瀾音起身福禮:“托陛下與太後洪福,臣婦無恙。隻是累及齊王殿下受驚,心中惶恐。”
這話答得巧妙,既表了忠心,又將焦點引向了真正的受害者齊王——皇室自己人。
太後麵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是個懂事的。”她朝身邊嬤嬤使了個眼色,“哀家備了份見麵禮,算是給你壓驚。”
一隻錦盒呈上,開啟是一對羊脂白玉鐲,質地溫潤,一看便是內造上品。
謝瀾音再次謝恩。
皇帝也賞了一套文房四寶,賜給展朔:“你成家了,往後當更穩重些。錦衣衛擔子重,莫要讓家事分了心。”
“臣謹記聖訓。”展朔叩首。
又說了幾句場麵話,皇帝便以“尚有政務”為由,讓他們退下。
走出乾清宮時,謝瀾音才發覺掌心已沁出薄汗。
“應對得不錯。”展朔走在她身側,聲音很低,“太後那對鐲子,回去讓府醫驗過再戴。”
謝瀾音心中一凜:“大人懷疑……”
“不是懷疑。”展朔目視前方,語氣平淡,“是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