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未雨綢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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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府,聽雪軒一間存放著各類藥材與雜物的耳房。
謝瀾音換了一身利落的窄袖素色衣裙,青絲用一根烏木簪簡單綰起,正俯身於長案前。案上攤開數層油紙,整齊陳列著從庫房取出的藥材:川芎切片紋理分明,丹蔘暗紅如凝血,**與冇藥樹脂泛著琥珀光澤,另有桃仁、紅花、蘇木等活血化瘀之品。角落的藤筐裡,還備著蜂蠟、香油,以及幾隻潔淨的陶罐。
謝瀾音手持藥杵,在石臼中有節奏地研磨。每一下都穩而有力,藥粉漸細,香氣漸濃。她的動作專注而嫻熟,彷彿做過千百遍。
青影如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立在一旁。
“青影,你可知民間婦人,若暫時不願生育……是如何避子的?”
青影身形幾不可察地一頓。她未料到小姐會突然問起這個。
她抬眼看向謝瀾音平靜如常的神色,
“……回小姐,”青影垂首,聲音壓低,“民間確有法子。有用魚鰾或羊腸製成的套子,男子佩戴。亦有服藥湯、施針法,但多有傷身之虞。”
“果真有魚腸套?”謝瀾音指尖輕敲榻沿,“效果如何?”
“若製作得法,確有七八成效用。”青影答得謹慎,“隻是……”
“隻是什麼?”
“此物終究粗陋,且需男子配合。”青影頓了頓,“高門之中,鮮少有用此法者。”
謝瀾音輕笑一聲:“高門多用湯藥,傷的是女子的根本,自然‘方便’。”
她坐直身子,目光落在青影臉上:“去尋可靠之人,用最上等的材料,按不同尺寸各製十二枚。要薄而韌,密封妥當。”
青影倏然抬眼,“小姐,您這是……”
“照做便是。”謝瀾音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此事你親自去辦,不許經第二人之手。”
“……是。”青影深吸一口氣,領命。
“還有,”謝瀾音繼續道,“再尋一副避子的藥方。要儘可能溫和,不傷根本的。”
青影眼神複雜地看著自家小姐。她自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小姐不願與展指揮使有子嗣。
“小姐,”青影忍不住低聲道,“您與指揮使大人既已成婚,若遲遲無嗣,恐怕……”
“恐怕會遭人非議?惹他生疑?”謝瀾音接了她的話,“無妨,我自有定奪。”
“去吧。順便讓墨羽來見我。”
“是。”
青影躬身退下,身影如煙消散在門外。
謝瀾音立在窗前,並不是一輩子不要孩子,至少,不能是現在。
門扉無聲滑開一道縫隙,一道勁瘦挺拔的身影踏入室內。黑衣緊束,勾勒出利落的肩線腰身,墨發高束,露出棱角分明的側臉輪廓——正是影衛墨羽。他眉眼深邃,鼻梁挺直,燭光在顴骨處投下淺淺的陰影,整張臉透著刀鋒般的冷峻。
“小姐。”他單膝點地,動作乾脆利落。
“起來說話。”
謝瀾音的目光落在墨羽身上。
即便在搖曳的燭光下,這張臉也英俊得有些過分,且帶著一種與尋常護衛截然不同的、曆經淬鍊的沉靜殺氣。
她忽然想起祖父將人交到她手中那日,輕描淡寫卻字字深意的話:
“青影細緻,墨羽鋒銳,二人是血親,可互為依仗,亦能彼此製約。還有,這兩人過於出眾的模樣,做暗衛太紮眼,放在你未來指揮使夫人貼身護衛的位置上,正好充當門麵和威懾。”
隻是……
謝瀾音眼波微動,她那未來夫君,每日瞧著這樣一位年輕俊朗的異性如影隨形般跟在自己妻子身側……祖父他老人家,就真冇考慮過,這“門麵”或許也會成為某種微妙的“考驗”?
罷了,若真連這點格局都冇有,那展朔也不配坐在如今的位置上。
退一萬步說,這或許……也是觀察她那位未來夫君心性與器量的,一個意外有趣的切口。
她很快將這無關緊要的聯想按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更突兀、也更誘人的幻想……
若謝家待她有半分刻薄,或這身份帶來的儘是枷鎖,她說不定真就心一橫,帶著青影、墨羽,再捲上足夠逍遙幾輩子的金銀細軟,遠走高飛了。
天高地闊,有錢,有絕對忠心的頂尖護衛,遊曆山河,自在逍遙,豈不比困在這京城詭譎棋局中,日夜與人勾心鬥角來得痛快?
這念頭帶著誘人的自由氣息,讓她心尖都為之輕輕一顫。
但,也僅僅是一顫罷了。
腦海中隨即浮現的,是祖父看似嚴厲卻暗藏關切的眼眸,是父母雖憂心忡忡卻竭力為她周全的模樣,是謝家上下待她的真心與不曾短缺的維護。這具身體承載的血脈與恩情,她無法割捨,亦不願辜負。
更重要的是,屬於謝瀾音的責任,她既已接手這人生,便得扛起來。謝府百年清譽的門楣,風雨飄搖中仍需有人去守。
“墨羽,查我在京郊遇襲那日,展朔的出現——究竟是偶然路過,還是早有安排。”
墨羽抬起眼,那雙狹長的眸子銳利如鷹:“小姐懷疑指揮使大人與那場襲擊有關?”
“懷疑冇用,我想知道,他的底線,究竟畫在哪裡。”
“屬下領命。”
“慢著,此事非同小可,探查物件更是錦衣衛指揮使。你有把握不被他發現嗎?”
墨羽靜立片刻,在腦中飛速推演著所有可能的風險與路徑。
“回小姐。指揮使大人確非常人,其警覺性與反察之力,天下罕有。”
“故,屬下所查,將是‘事’,而非‘人’。”
“當日北郊所有路徑的車轍、馬蹄印跡;方圓十裡內,可能存在的瞭望點或訊號殘留;通往農舍的岔道上,是否有近期人為清理或偽裝的痕跡;甚至……京城幾處可能傳遞特殊訊息的暗樁,在那前後的異常動靜。”
“痕跡若在,必在事中,而非人身。 若事本無痕,則說明其安排之周密,已非屬下所能及——此結果本身,亦是一種答案。”
“至於能否全然不被察覺……屬下隻能說,若指揮使大人因此事本身被觸動而展開反向清查,屬下有七成把握可中斷探查、隱匿脫身。但若大人是因其他緣由,早已對小姐身邊之人進行常態監控……則無論屬下動與不動,皆在其目內。”
“請小姐定奪。”
謝瀾音沉吟片刻,指尖在冰冷的桌沿上輕輕叩擊了兩下。
方纔墨羽對風險的分析清晰冷靜,讓她瞬間清醒——在展朔這般人物身側舞刀弄影,絕非明智之舉。
她抬起眼,下達了新的指令:
“既如此,此事暫且擱下。貿然觸動,恐打草驚蛇,反而不美。”
“你去查另一條線——展朔此人,在成為安遠侯親衛之前,乃至在落鷹澗之前,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我要知道的,不是市井流言,而是切實的、能拚湊出其性情本源的往事。譬如他少時經曆、入軍緣由、在侯府期間有何特彆之處,或經曆過何種重大轉折……”
她看向墨羽,目光深邃:
“查根骨,而非看皮相。我要的是,能解釋他今日為何是‘展朔’的那些‘因’。”
墨羽眼中銳光微閃,瞬間領會了這調查方向轉變的深意。
“屬下明白。”他利落頷首。
墨羽他抬起眼,“屬下還有一事需稟報小姐——”
“說。”
“從昨日酉時起,謝府外圍三街之內,多了十二處固定哨位,另有三組遊動暗樁。皆是錦衣衛的佈置手法。他們監視得很隱蔽,但……未刻意隱藏蹤跡。”
謝瀾音聞言,“他倒是坦蕩。”
她看向墨羽:“無妨。你按計劃去查,避開正麵衝突即可。”
“是。”
墨羽起身,動作利落如獵豹起身。
謝瀾音忽然又開口:
“墨羽。”
“小姐?”他頓住腳步,側身回首。
“小心些。”謝瀾音的聲音很輕,“我要的是答案,不是你的命。”
墨羽身形微頓,黑衣下的肩線似乎繃緊了一瞬。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情緒,隻低低應了聲:
“屬下定不辱命。”
門扉無聲合攏。
酉時三刻,展府書房燭火通明。
清風輕叩門扉,得到應允後悄聲入內。展朔正伏案批閱公文,玄色常服披在肩頭,背脊挺直如鬆。
“大人,”清風垂首稟報,“謝小姐身邊的貼身婢女白芷在府外求見,說有要物需當麵呈交大人。”
展朔筆下微頓,他放下筆,抬眸:“讓她進來。”
片刻,一名身著淡綠比甲的清秀婢女隨細雨入內,正是謝瀾音的貼身侍女白芷。她規規矩矩地跪地行禮:“婢子白芷,參見指揮使大人。”
“起來說話。”展朔聲音平淡。
白芷起身,從懷中取出一隻青布包裹的小匣,雙手呈上:“這是我家小姐命婢子務必親交大人的。小姐說……是特為大人配製的傷藥,於陳年舊傷最是有效。用法已寫在裡頭。”
展朔接過匣子。青布包裹樸素,入手卻沉甸甸的。他解開布結,露出內裡一隻無紋的青瓷藥罐,罐下壓著一張素箋。
“有勞。”他語氣如常,“替我謝過你家小姐。”
白芷又行一禮:“若大人無其他吩咐,婢子便告退了。”
清風將白芷送出書房,折返時見展朔正展開那張素箋。燭光下,字跡清秀端正:
“昨日觀大人背脊陳年舊傷,恐天寒陰雨時疼痛難耐。特以川芎、丹蔘、**、冇藥等十二味藥材,合製此膏。每日晨昏取黃豆大小,掌心化開敷於患處,三月後可緩七八分。”
落款隻有一個“謝”字,再無其他。
展朔凝視那字跡良久。
“清風。”他忽然開口。
“屬下在。”
展朔將藥罐遞過去:“拿給府醫,驗驗成分。”
清風一怔,眼中閃過訝異。他接過藥罐,遲疑道:“大人,謝小姐她……應當不會……”
“驗。”展朔打斷他,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不是疑她,是要知道她用了哪些藥材,分量如何。”
“……是。”清風領命退下。
書房內重歸寂靜。展朔重新提筆,卻久久未能落字。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謝府的方向隱在黑暗中,隻有零星燈火。
藥罐的微涼似乎還留在指尖。
贈藥是真,驗藥也是真。
關切實則,防備亦實。
這大概便是他們之間,最真實的寫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