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為展朔上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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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展朔收回視線。他抬手,修長的手指搭在腰間繫帶上,動作不疾不徐。素白中衣自肩頭滑落,露出整片寬闊的背脊。
燭光毫無遮掩地照亮那些傷痕——新舊交錯,深淺不一。最新的是今日杖刑留下的淤紫與破口,舊的有刀疤、箭痕,甚至一道疑似烙鐵的圓形印記。每一道都記錄著這個男人走過的血路。
他依言伏在榻上,手臂枕於頜下,姿態看似放鬆,但肩胛骨微微聳起的線條卻暴露了身體的戒備。
謝瀾音目光掃過那些傷痕,心中微凜,她先用浸濕的軟布擦去肌膚上的血跡和藥汁。
“開始上藥了,會有些疼,忍一忍。”
藥膏是青褐色,質地濃稠。她以指尖挑起適量,先在手心稍加揉搓化開,待體溫暖熱了藥性,才穩穩覆上傷處。
指尖觸及麵板的刹那,兩人皆是一頓。
他的背肌堅硬如鐵,溫度灼人;她的指尖柔軟卻堅定,帶著藥膏的清涼。冷與熱,柔與剛,在沉默的空氣中悄然交鋒。
謝瀾音摒除雜念,全神貫注於手上動作。她以指腹將藥膏從傷處外圍向中心螺旋推勻,力道恰到好處——既能促進吸收,又避開新鮮破口。遇到腫脹嚴重的部位,便改為極輕柔的按壓,幫助淤血散開。
她的手法專業得超出展朔預料。
“跟誰學的?”他忽然開口,聲音因俯臥而有些沉悶。
“家中的老軍醫。”謝瀾音如實道,“他常說,傷口處理得好,能保人一命;處理不好,小傷也能要命。”她指尖劃過一道較深的杖痕,“就像這道,若放任紅腫不退,三日內必發高熱。”
展朔不再說話,隻在她按壓某處淤青時,幾不可聞地吸了口氣。
謝瀾音手下略緩:“疼?”
“……無妨。”
她不再問,但手上力道又放柔三分。燭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她的影子微微俯身,長髮垂落肩側;他的影子一動不動,如蟄伏的山嶽。
待所有傷處處理完畢,她取過乾淨紗布,“大人,可以坐起來了。”
她開始為他包紮,紗布繞過胸膛時,兩人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展朔忽然抬起眼——這個角度,他能看見她低垂的睫毛,緊抿的唇,和額角細密的汗珠。
“謝瀾音。”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喚她。
“嗯?”
“你今夜來,當真隻為探望?”
紗布在他胸前繫好最後一個結。謝瀾音直起身,退後半步,迎上他深邃的目光。
燭火在她眸中明明滅滅,映得那雙眼清澈見底,卻也深不見底。
“大人不日即將成為我的夫婿,”她迎著他的目光,聲音平穩無波,“我關心未來夫君的傷勢,於情於理,不該麼?”
展朔忽地低笑一聲,那笑意未達眼底。他撐著榻沿緩緩起身,動作間牽動背上傷口,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瞬。素白中衣被他隨手拎起披在肩頭,衣帶未係,襟口鬆垮地敞著,露出大片胸膛與繃帶的邊緣。
他朝她走近一步,又一步。
玄色身影帶著未散的藥香與壓迫感,將她籠罩在身軀投下的陰影裡。
“謝小姐這話說得在理。隻是——”
“你這雙漂亮的眼睛裡,我看得見算計,看得清冷靜,看得透你步步為營的機心。”
他微微俯身,氣息拂過她額前碎髮:
“唯獨看不見半分,女子對未婚夫君該有的……情動。”
話音落下,燭火“啪”地爆開一朵燈花。
光影劇烈一晃。
謝瀾音唇角輕揚,眼裡暈開一層薄薄光霧的笑意,抬頭迎上他審視的眼眸,“大人以為,我在算計什麼?”
“自賜婚至今,我可曾給大人添過一絲麻煩?可曾做過半件對您不利之事?”
展朔凝視著她眼中那潭靜水。
“大人,”謝瀾音見他不語,順勢轉了話鋒,笑意斂去,眸色沉靜下來,“今日宴上幾處關竅,我思之不解。既已來了,便想向大人請教一二。”
她抬起三根手指,一一細數:
“第一,引我去西內廳的宮女,究竟是不是齊貴妃的人?若是,貴妃為何此時單獨見我?若不是,誰有能力在宮中安插這樣一枚棋子?”
“第二,那兩名偽裝錦衣衛的刺客,身上帶著二皇子府的紋樣。但痕跡太明顯,像是故意讓人看見——他們真是二皇子的人,還是有人要嫁禍於他?”
“第三,沈靜姝為何會‘恰好’出現在那裡?她與二皇子之事,是被人將計就計,還是……”
展朔轉身重新坐回榻邊,腰背挺得筆直,“這些便是我的未婚妻子以‘不添麻煩’為名,向我收取的第一筆回報麼?”
謝瀾音立在原地,袖中的指尖無聲收攏。
“大人言重了。”她語氣平穩,“不過是心存疑慮,恰好大人或許知情罷了。”
“恰好?”展朔唇角微勾,那弧度辨不出是諷是讚,“那你先答我——你是如何察覺那宮女可疑的?”
“氣味。”謝瀾音答得乾脆,“她身上有極淡的馬草與鐵鏽味,與宮中慣用的熏香不同。再者,”她頓了頓,“她給我指路時露出虎口薄繭——那是常年執鞭或握刀纔會留下的痕跡。行走時步履雖急,落地卻無聲,是練過輕身功夫的底子。”
燭火劈啪一響。
“很敏銳。”展朔看著她,眸色深了些,“那你跟著齊貴妃的宮女,為何跟到半途,又停住了?”
謝瀾音心中微凜——原來他果然知道。
她麵上卻不動聲色,隻垂下眼睫,
“原本是想將計就計,看看幕後是誰要算計我。可走到半路……忽然怕自己若真入了局,難以脫身。”
她抬眼,眸中映著跳躍的燭光,坦蕩望向他:
“我若失手被陷害,豈不是給大人添麻煩?想到這一層,便隻好……臨陣退縮了。”
展朔看著她眼中那抹冷靜至極的光,知道這“退縮”二字裡,藏著多深的權衡與算計。
室內一時寂靜。
許久,展朔忽然低笑了一聲。
“謝瀾音,你可知今夜你若真跟到底,會遇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