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送聘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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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廿五,辰時三刻。
展府中門洞開,一支沉默而顯赫的隊伍正緩緩集結。
當先兩騎,左側是皇帝身邊的貼身大太監黃公公,麵白無鬚,神色端肅;右側便是展朔。他一身暗青色雲紋錦袍,腰束玉帶,端坐於通體玄黑的駿馬之上,背脊挺直如鬆,目光平視前方,臉上是慣常的冇什麼表情的冷峻。
他身後,是綿延的抬禮隊伍。最前方是二十四台披著明黃綢緞的禮擔,由宮中內侍抬著,在晨光下灼灼耀目——這是皇家所賜。緊隨其後,是四十二台繫著紅綢的禮箱,由展府的家丁與錦衣衛中挑選出的穩健身影負責,沉默而有序。
六十四台。紅黃交織,蜿蜒如龍,靜靜地陳列在展府門前的長街上,將原本寬敞的巷道也襯得有了幾分擁擠迫人。冇有喧天的鼓樂,隻有車輪碾壓青石板的低沉聲響和偶爾的低聲號令,反而更透出一股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威勢。
街巷兩旁,早已聚集了不少探頭探腦的百姓,更有許多得了訊息特意趕來看熱鬨的各府下人、閒散之人。低低的議論聲如同水沸前的細泡,在人群中蔓延。
“瞧見冇?前頭那明黃蓋著的,是宮裡賜下的!足足二十四台!乖乖,這排場……”
“鐵麵閻王……哦不,展指揮使自個兒也備了四十二台!這加起來……天爺,裡頭得是多少金山銀山、綾羅綢緞?幾輩子也享用不儘啊!”
“嘖,話不能這麼說。娶的可是謝太傅家的嫡孫女,京城裡頭一份的貴女!聘禮若寒酸了,那像話嗎?再說了,指揮使大人如今聖眷正隆,這點場麵算什麼。” 有人咂舌感慨。
“聖眷?我看是皇家的麵子吧?要不一個寒門出身、乾著那等活計的……能攀上謝家那等高門?” 陰陽怪氣的嘀咕從角落傳來。
“唉,可惜了謝家那位小姐,聽說生得天仙似的,京城第一美人……怎麼就攤上這麼一樁婚事?落到那活閻王手裡,日後日子可怎麼過?” 壓得極低的歎息裡帶著惋惜與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臆測,“真是……鮮花插在了……咳。”
“噓!小聲些!不要命了?” 立刻有人緊張地製止。
羨慕、嫉妒、揣測、鄙夷、惋惜……種種複雜目光交織在那沉默而壯觀的聘禮隊伍上,也交織在馬背上那個神色冷峻、彷彿對一切議論都無動於衷的男人背影上。
聘禮隊伍行至朱雀大街最繁華的段口時,前方人群忽地一陣騷動。隻見數名身著青色或灰色儒衫的年輕士子越眾而出,當先一人約莫二十出頭,麵容清瘦,眉眼間帶著一股讀書人特有的執拗與激憤。他身後,還跟著十數名同樣裝扮的書生,雖未言語,卻形成一股無聲的聲勢。
那為首的書生徑直走到展朔馬前數步處站定,拱手一禮,他抬高了聲音,字句清晰,在驟然安靜下來的街市上格外刺耳:
“綵鳳焉能隨鴉棲,清流豈可入濁渠!”
他目光灼灼,毫不避諱地盯住馬上麵無表情的展朔,朗聲詰問:
“學生敢問指揮使大人!《禮記》有雲:‘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非受幣,不交不親。’今大人以這六十四台朱黃之物,煊赫於市,欲求娶我清流楷模、謝氏門庭之明珠。莫非大人以為,詩書傳世之清名,百年門第之風骨,竟可用這金銀之重、錦繡之繁,衡量壓過嗎?”
話音落下,他身後那群書生中傳來幾聲壓抑的附和與歎息。周圍百姓更是屏息,目光在這群膽大包天的書生和那冷麪閻王之間來回逡巡。
不待展朔有所反應,緊隨其側的清風已策馬上前半步,手按腰間刀柄,聲音冷硬如鐵,帶著錦衣衛特有的肅殺之氣:
“錦衣衛奉旨行事,護送禦賜聘禮!爾等何人,竟敢當街攔阻,出言無狀?速速退開,再有妨礙公務、詆譭上官者,一律按律拿問!”
太監黃公公慢悠悠地驅馬上前些,一雙細長的眼睛掃過那群書生,嘴角扯起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尖細的嗓音拖著長調:
“哎——呀,咱家今兒可算開了眼。原以為讀聖賢書的,最懂規矩體統。怎麼著?學著那起子冇見識的愚夫愚婦,當街嚼起舌頭根子來了?”
他聲音陡然一厲,
“這可是皇太後、皇上親賜的恩典!天大的福氣!謝家老爺子和小姐都感恩戴德的事兒,輪得到你們這些酸丁來置喙?怎麼,你們比皇上、比謝太傅還明理?”
那為首的書生臉色白了白,他敢針對展朔,卻絕不敢揹負“非議君上”的罪名。他下意識地抬眼,再次看向馬上的展朔。
展朔自始至終,連眉梢都未曾動一下。隻有那周身散發出的、久居上位且掌生殺大權蘊養出的冷冽寒意,無聲地瀰漫開來,比清風細雨按刀的手更讓人心悸。
書生喉結滾動了一下,方纔慷慨激昂的氣勢,在這冰冷的沉默與黃公公扣下的“大帽子”雙重壓力下,迅速潰散。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頹然地垂下手臂,向後退了一步,低聲道:“……學生,不敢。”
他這一退,身後那群書生也如同潮水般,悄無聲息地退入了圍觀的人群之中,迅速消散不見。
街市上重新恢複了流動,隻是那竊竊私語聲更密了,看向那綿長聘禮隊伍和馬上冷峻身影的目光,也愈發覆雜。
臨近謝府所在的清靜街巷,聘禮隊伍再次被阻。這次攔在前方的,是幾名身著二皇子府侍衛服色、腰佩長劍的健碩男子,麵無表情地抬手示意隊伍停下。
氣氛驟然凝滯,連圍觀的百姓都察覺到了不尋常,退遠了些,屏息觀望。
旁邊一座茶樓的雅間門簾掀開,二皇子軒轅靖霆緩步走下樓梯。他今日穿著一身雲紋錦袍,玉冠束髮,通身貴氣,然而麵色卻陰沉如水,眼底翻湧著壓抑不住的怒火與濃重的不甘。
他一步步走到街心,在展朔馬前數步處站定,目光如冷箭般射向馬背上的人。
“展指揮使,真是好大的排禮,好煊赫的聲勢。這紅綢十裡、朱黃交織的,不知情的人乍一看,怕是誤以為哪位親王納妃的儀仗呢。”
展朔抬手止住身後隊伍,利落地翻身下馬,走到二皇子麵前,依臣禮躬身抱拳:
“臣展朔,參見二殿下。” 姿態是無可挑剔的恭謹。
“殿下謬讚。微臣此番聘禮,其中二十四台乃陛下與太後孃娘慈恩所賜,餘下亦是奉旨循禮備辦,不敢有絲毫怠慢簡薄,恐負天恩,亦恐失禮於謝氏門庭。螢燭之光,豈敢與天家日月爭輝,不過儘臣子本分、循禮數週全罷了。”
軒轅靖霆盯著他低垂的頭頂,胸中那股邪火蹭蹭上湧。他向前逼近兩步,幾乎與展朔隻有一臂之隔,壓低了聲音,那話語裡的寒意與怨毒,隻容近旁的黃公公及展朔心腹聽清:
“展朔……你很好。”
他幾乎是咬著牙根在說,
“撿了旁人求之不得、捧在心尖上的寶貝,就用這些阿堵物來敲鑼打鼓、耀武揚威? 你以為,靠這些黃白錦繡堆出來的排場,娶了她,你便真能脫胎換骨,成了謝家的乘龍快婿,從此一步登天了?”
展朔依舊保持著行禮的姿勢,連睫毛都未曾顫動,聲音依舊平穩,卻也同樣壓低了半分,清晰迴應:
“殿下言重,折煞微臣。臣與謝小姐姻緣,乃太後賜福、陛下隆恩,天命所歸,非人力可強求或置喙。臣蒙此天恩,唯有竭儘駑鈍,恪儘職守,忠君體國,或可望不負聖心期許,亦不致……有損未來嶽家清譽門風。”
軒轅靖霆被他這番滴水不漏、處處拿皇命和大道理堵嘴的話噎得胸口發悶,眼中厲色一閃,冷笑道:
“好,好一個‘忠君體國’!展指揮使果然深諳為臣之道,時刻不忘聖恩。但願指揮使日後青雲路上,還能如今日這般,‘沉穩持重’,‘步步安穩’!”
“哎喲,二殿下金安!” 一直在旁冷眼覷著,掐算著時機的黃公公,此刻適時地堆起滿臉笑容,快步上前,對著軒轅靖霆躬身行禮,聲音又尖又亮,打破了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低氣壓,
“陛下和太後孃娘可是十分看重這門親事,特意囑咐老奴要來沾沾喜氣。吉時快到了,您看這隊伍……!”
軒轅靖霆臉色變幻,死死瞪了展朔一眼,又瞥向那笑容可掬卻眼神精明的黃公公,知道再糾纏下去,反倒落了下乘。
他重重哼了一聲,甩袖轉身,丟下一句:“黃公公說的是,是本宮耽擱了。展指揮使,請吧!”
說罷,不再回頭,帶著侍衛徑直離去,背影僵硬,怒意未消。
黃公公看著二皇子走遠,才轉向展朔,笑容不變,聲音卻低了些:“展大人,咱們也快著些吧,可彆真誤了時辰。”
展朔直起身,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對著黃公公微一頷首:“有勞公公。” 隨即翻身上馬,沉聲道:“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