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勘察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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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廿二,晨。
天色是種半透明的鴨蛋青,風裡還裹著前夜未散儘的涼意。一輛毫不起眼的青帷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謝府側門。駕車的是個麵貌清俊的灰衣男子,眼神沉穩,正是展朔的親隨兼護衛清風。
展朔並未騎馬,而是直接坐在車內。他依舊是一身便於行動的墨藍常服,閉目養神。當車廂門被拉開,一道纖細的身影扶著丫鬟的手登上馬車時,他緩緩睜開了眼。
謝瀾音今日穿了一身素淨的雨過天青色襦裙,外罩月白繡纏枝蓮紋的半臂,頭髮簡單綰起,插著一支白玉簪,氣色比前幾日好了許多,但那份清冷疏離的氣質依舊。她似乎冇料到展朔已在車內,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隨即坦然在他對麵坐下。
“展大人。”她微微頷首。
“謝小姐。”展朔回禮,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今日氣色尚可。”
“勞大人掛心,已無大礙。”謝瀾音聲音平靜,目光轉向車窗外流動的街景。
馬車轆轆而行,車廂內一片寂靜,隻有車輪碾過石板路的單調聲響。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小小的固定茶幾,距離不遠不近,卻彷彿隔著無形的屏障。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微妙的、互不侵擾的緊繃感。
約莫一刻鐘後,馬車在一處巷子深處停下。
展朔率先下車,立於門側。謝瀾音扶著他的手踏下車凳,抬眸望去。
眼前是一座門庭並不顯赫的宅院。黑漆大門略顯陳舊,門楣上無匾無字,隻有兩個冰冷的銅環。圍牆高聳,牆頭可見院內樹木森森的枝椏,透著一種與世隔絕般的冷清與肅穆。這與謝府門庭雖不奢華卻透著書香溫潤的氣息截然不同。
“此處便是展某居所,”展朔推開並未上鎖的大門,側身道,“謝小姐,請。”
謝瀾音邁過門檻。
預料之中的空曠與冷硬撲麵而來。
這是一片規整卻空曠的庭院。青磚墁地,平整如砥,縫隙裡幾乎看不見雜草。正對麵是一排坐南朝北的倒座房,門窗緊閉,廊下空空。院子東西狹長,寬度不小,卻因缺乏裝飾和陳設而顯得異常冷清,更像一個過渡的通道或前哨。空氣中瀰漫著乾燥的塵土味和一種……類似兵營般的整潔與秩序感。
“此處置物,或安置隨行人等。” 展朔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平淡無波。
謝瀾音微微頷首,穿過一道簡潔的垂花門,景象豁然開朗。
這是整座宅邸的核心。庭院方正開闊,青磚鋪地,四角各植著一株高大的國槐,枝乾遒勁,投下森森綠蔭,更添幾分肅穆。正北是五間開闊的正房,台基高起,屋宇軒昂,用的是結實的楠木柱,窗欞樣式簡樸卻厚重。東西廂房各三間,規製嚴謹。
然而,這氣派的骨架之下,是近乎苛刻的“空”。
正房大門敞開,內裡一眼可見:中央一張巨大的紫檀木長案,兩把太師椅,靠牆一排頂天立地的書架,架上書籍稀疏,排列得像等待檢閱的士兵。除此以外,再無他物。陽光從高大的窗戶直射進來,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麵上投下銳利的光斑,纖塵在光束中無所遁形。
東廂房門窗緊閉,西廂房亦然。
“展大人平日居於何處?”
展朔看向她,似乎冇料到她會問這個。“西廂,暫作書房與歇息處。”他頓了頓,“婚後,正房自然歸謝小姐。展某宿於西廂即可。”
這是婚後要跟我分居的節奏嗎?
謝瀾音按下內心的想法,又聽見展朔說道:
“正房可做起居、待客之用,如何佈置陳設,一應所需,皆由謝小姐自行定奪,無需過問展某。”
謝瀾音抬起眼:“既如此,便多謝展大人信任。瀾音……卻之不恭了。”
不推拒,不矯情,坦然接下這份“主權”。
展朔看著她那雙清亮眼眸中一閃而過的沉著與瞭然,心中那絲極淡的異樣感再次掠過。這位謝家小姐,接受現實的速度,以及這份沉靜下的果決,似乎每一次,都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東廂陽光充足,空間敞亮,可為書房。此處書籍器物,謝小姐可隨意取用添置。”
謝瀾音走向東廂。展朔推開門,裡麵果然隻有滿牆書架和一張書案、一把椅子,案上筆墨紙硯齊備,但同樣冇有任何私人物品或裝飾。
至於西廂,房門緊掩,窗紙厚實,那是顯而易見的、未經邀請不得擅入的、屬於主人的絕對領域,帶著無形的警告。
從正房與東廂之間的狹窄通道穿過去,便來到後罩院。一溜七間後罩房坐北朝南,門窗樣式統一,同樣緊閉著,透著一股長期無人居住的寂寥。院裡冇有樹木,隻有牆角石縫裡鑽出的幾叢野草,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荒疏。
“此處可安置你帶來的女眷仆從。”
謝瀾音的目光在後罩房緊閉的門扉上一一掃過。這裡將是未來她最核心的私人領域,足夠私密,也足夠……與世隔絕。
“後門在何處?” 她問。
展朔引著她走到後院西側儘頭,那裡果然有一扇不起眼的包鐵小門,門閂上掛著一把沉重的黃銅大鎖。
“通向後麵的夾道,平日不開。” 展朔道。
以後得把鑰匙要到手,從這裡進出很方便。
謝瀾音心想。
穿過另一道小門,眼前是一片更大的空地,勉強可算第四進。這裡完全冇有規整的庭院佈局,看起來更像一個實用的後場院或練武場。風毫無遮擋地吹過,帶起地上細微的塵土,顯得格外空曠寂寥。
然而,就在這片開闊地的西北角,背靠高大院牆,靜靜矗立著一座獨立的院落。
與演武場的粗獷實用截然不同,那院落青磚灰瓦,門扉緊閉,院牆似乎也比彆處更高些,幾竿修竹探出牆頭,在風中輕輕搖曳,透出一種與周遭格格不入的、近乎肅穆的安靜。
謝瀾音的目光在那院落的門扉上停留了一瞬。冇有匾額,冇有裝飾,甚至連尋常院落的煙火氣都感覺不到,隻有一種無聲的、被刻意維持的隔離感。
她眼波微轉,餘光瞥向身旁的展朔。他依舊負手而立,身形挺拔如鬆,目光平靜地掠過那片演武場,對角落那座特殊的院落,卻彷彿視而不見,冇有絲毫要解釋或提及的意思。
既然未來的夫君冇有交代的意圖,謝瀾音便也從容地收回了視線,將那一角靜謐的異常深深記在心裡,麵上卻依舊是初來乍到、平靜觀察的模樣。
勘察至此,整個宅邸的格局已清晰印入謝瀾音腦中——一座功能明確、防禦森嚴、充滿戒心、刻意抹去所有個人痕跡與生活溫度的“堡壘”或“據點”,而非一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