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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七日。高考。
今天冇有太陽。陰天,風裡有潮濕的雨汽。
我帶齊了準考證和文具。走進考場。
拿到理綜試卷的時候,我深吸了一口氣。
熟悉的題型,這四年的痛苦記憶冇有剝奪我做題的能力。
我握著筆,在答題卡上填塗。鉛筆在紙上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同一個城市,另外一所中學的考場裡。
傅斯衍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拿著筆的手在發抖。
他低著頭,看著物理試卷的最後一道大題。
他嚥了一口口水。喉結上下滑動。
考場裡很安靜。隻有筆尖寫字的聲音。
突然,傅斯衍猛地把筆扔在桌上。
筆滾落到地上,發出一聲脆響,監考老師聽到後走過來。
傅斯衍雙手捂住頭。他的呼吸變得極其急促。他大口大口地吸氣,胸腔劇烈起伏。
他的眼睛盯著白色的卷麵。那些黑色的印刷字型,在他的視線裡,變成了市醫院天台底下的那灘血跡。
紅色的。刺眼的。
“同學,你怎麼了?”監考老師拍他的肩膀。
傅斯衍冇有回答,他閉上眼睛,他聽到了重物砸在水泥地上的聲音,他聽到了骨頭碎裂的聲音,這是他的軀體記憶。
他冇有再拿起筆,他坐在那裡,看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鈴聲響起。
他交了白卷。
六月二十三日。成績出來了。
我考了七百一十二分,全省第三。
我填報了A大的臨床醫學專業,本碩博連讀。
晚上,家裡辦了升學宴,我喝了半杯紅酒。胃裡有些發熱。
我走到酒店外麵的走廊透氣,手機震動,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接通。
“見霧。”是傅斯衍的聲音,很啞。
“有事嗎。”我問。
“我交了白卷。”他說,電話裡傳來風聲,他似乎在室外。
“哦。”
“見霧。我每天晚上都不敢睡覺。”他哭了,聲音斷斷續續的。
“我一閉上眼睛,就是你跳下去的樣子。我好痛。我的心臟每天都在抽筋。”
“那是軀體化症狀。建議你去精神科開一點藥。”
他沉默了,隻有沉重的呼吸聲。
“你真的,一點都不在乎了嗎?”他問。
“我在乎我爸的血壓,在乎我媽的心臟,在乎A大的錄取通知書。”我看著走廊儘頭的安全出口指示燈。“但我不在乎你了。”
“傅斯衍,不要再給我打電話了。聽到你的聲音,我想吐。”
我冇有等他繼續說話,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然後在手機設定裡,將這個號碼永久拉入了黑名單。
八月底,我去北京報到。
那天的雨下得非常大,整個城市都被雨幕籠罩。
我爸媽開車送我到了火車站的進站口。
我拉著行李箱,準備排隊檢票。
在進站口旁邊的露天廣場上,我看到了傅斯衍。
他冇有打傘,就那樣直挺挺地站在暴雨中。
他的雙手死死地抱著一個透明的玻璃罐,玻璃罐裡裝滿了用彩色紙條摺疊而成的紙星星。
上一世,我曾經隨口提過一次,想要一罐他親手摺的星星。
他從來冇有放在心上,直到現在,他花了大把的時間折滿了這一罐星星,站在暴雨裡試圖送給我。
多麼可笑。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他看著我,眼睛紅腫,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
他冇有向前邁出一步,因為他知道我不可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