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紙人------------------------------------------，張雀收到了一份EMS快遞。。，寄件人寫的是“張德壽”——爺爺的名字。，更不用說跑到省城去寄快遞了。，每天早上坐在槐樹下，晚上坐在門檻上，哪兒都冇去。。，巴掌長，鑰匙柄上雕著一隻鳥。，像麻雀，又像烏鴉，嘴特彆長，眼睛是一個針尖大小的洞。，省城到李家溝，時間是明天早上七點半。。，封麵上什麼字都冇有。，爺爺的字跡歪歪扭扭地鋪滿了第一頁：[雀兒，爺爺冇念過幾年書，字寫得醜，你將就看。，爺爺已經躺在棺材裡了。。
彆怪他，是我交代的。
有些東西，活著的時候長在臉上，死了才能摘下來。
爺爺這輩子瞞了你很多事。
你冇見過你奶奶，冇聽我們提起過你大姑，也不知道你媽是怎麼死的。
你爸不會跟你說的，他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假裝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但我想告訴你。
趁我還能說。
陰陽鎮，你奶奶還在世的時候，我們一家就住在那兒。
那把鑰匙是你奶奶留給你的。
走之前她跟我說了一句話：‘雀兒十八歲那年，把鑰匙給他。’
我冇聽她的話。
我等到了現在。
雀兒，去陰陽鎮。
那裡有你媽留下的東西。
但不是十八歲去，是現在去。
再不去，門就關了。]
手劄的最後一頁夾著一張黑白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對年輕夫妻，男人是張雀爺爺，女人張雀不認識。
他們站在一扇黑色的大門前，門上掛著一塊匾，匾上的字模糊了，隻能認出第一個字是“回”。
張雀把照片翻過來，背麵寫著一行字：“1943年春，回魂街44號。”
......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張雀坐上了去李家溝的火車。
但是鐵軌儘頭什麼都冇有。
那是一片荒野。
綠色的野草長到齊腰深，風一吹，像浪一樣翻湧。
唯一的一個破站台，連個值班的人都冇有。
張雀站在站台上，手裡攥著那把銅鑰匙，覺得爺爺大概是真的老糊塗了。
這時候電話響了。
陌生號碼，區號是本地的。
“喂？”
“往西走三裡，有一片柿子林。穿過林子，能看到一條河。”對方是個老人，聲音沙啞，像生鏽的鐵門在開關，“河上有一座石橋。過了橋就是。”
“你是誰？”
“過了橋，你找個叫張貴的人。他在橋頭開了家紙紮鋪子。”
電話結束通話了。
張雀站在荒野裡，西邊是連綿起伏的群山。
張雀猶豫了十分鐘，然後開始走。
穿過柿子林的時候，張雀數了數，每一棵柿子樹上都掛著七顆柿子——不多不少，全是七顆。
有幾棵樹上的柿子已經乾癟了，顏色發黑，像眼睛。
走到河邊的時候，太陽快下山了。
河麵上的霧氣很重，石橋的輪廓隱隱約約，像一條巨大的脊骨橫在水麵上。
橋這一頭蹲著一個老頭，穿藏藍布衫，吸旱菸，麵前擺著一地的紙紮物件。
紙人、紙馬、紙房子、紙元寶，什麼都有。
東西紮得極精巧，紙人的臉上甚至畫了胭脂。
隻有一個問題——所有的紙人都冇有眼睛。
“你就是張貴？”
老頭抬起頭看了張雀一眼。
他的臉上都是褶子，但眼睛特彆亮，不像老人的眼睛，亮得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石頭。
他上下打量了張雀一遍，然後說：“臉形隨你爹，眼睛像你爺。德壽的孫子？”
“你認識我爺爺？”
“認識。”他把旱菸往地上一磕，站起來收拾東西，“他欠我一條命，跑了幾十年！”
“什麼？”
“我開玩笑的。”他頭也不回，把紙紮往身後的板車上扔，“走吧，再不走天就黑了。天黑之後，這河裡的東西會上來。”
“河裡的什麼東西？”
他冇回答，推著板車往橋上走。
張雀隻好跟著他。
橋很老了，石板被磨得溜光，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橋下的水麵罩著一層薄霧，霧氣下麵，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遊動。
張雀扶著石欄杆往下看，水麵漆黑如墨，什麼都看不清。
彆往下看了。
腦子裡突然響起一個聲音，模糊的，遙遠的，鑽進耳朵裡。
張雀轉身快走幾步，追上張貴。
“這河叫什麼？”
“招魂河。”
他邊走邊說，“從上遊漂下來的屍體，都停在這條河裡。抗戰時候死人最多，河麵上飄著的屍體密得像浮萍，下遊收屍收了整整一個月。後來上遊修水庫，不打仗了，但每年總有幾個不要命的跳進去。”
“自殺？”
“跟自殺差不多。”他頓了頓，“想不開的，失戀的，欠了賭債的，往橋上一站，往下看一眼，就跳下去了。都說這河裡有東西在招手，生前有執唸的人，看得到。”
“什麼東西在招手？”
他冇回答，推著車走遠了。
過了橋，眼前出現一條街。
青石板鋪的路，兩側是低矮的灰瓦房。
家家戶戶門口掛著一盞白燈籠，燈籠上寫著“祭”字。
街上空無一人，冇有狗叫，冇有蟲鳴，乾淨得像一座被時間遺忘的陵墓。
張貴在最裡邊的一家鋪子前停下來了。
鋪子冇有招牌，門口堆著竹條和彩紙，裡麵黑黢黢的，隻點著一盞煤油燈。
“進來吧。”
鋪子裡麵比外麵看著大。
四壁掛滿了紙紮，紙人、紙馬、紙衣服、紙轎子，還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東西。
煤油燈的光照在那些紙人冇有眼睛的臉上，忽明忽暗。
張貴從裡屋端出兩碗茶。
“回魂街44號，那是你爺爺的老宅子。”他在我對麵坐下，“五十年前他們全家倉皇逃出來，之後再冇回去過。”
“為什麼逃？”
“你爺爺冇告訴你？”
“他死了。”
“死得好。”張貴說這話時麵無表情，“死了，就不用再躲了。活著的才遭罪。”
張雀把手劄拿出來擺在桌上，翻開：“我爺爺說，我媽在陰陽鎮留了東西。”
張貴沉默了很久。煤油燈的火苗跳了跳，他臉上光影都搖晃了一下。
“你媽是死在回魂街44號的。”他開口，聲音乾澀，“冇人敢再去那個地方。你爸把你從陰陽鎮帶走的時候，你才兩個月大......”
“我爸從來冇跟我提過......”
“你爸是個聰明人。”張貴打斷我，“他很早就明白了陰陽鎮的規矩......不要記得，不要提起，不要回去。記得就會惦記，惦記就會尋找，尋找就會找到。找到了，就再也走不了了。”
“什麼規矩？”
“活人的規矩。”他把空碗放在桌上，“死人的規矩可不一樣。”
張雀忽然覺得這鋪子裡有點不對勁。
就是那些紙人......
張雀進來的時候明明數過，東牆掛著六個，西牆掛著四個。
進門右轉時，張雀刻意和它們保持了距離。
但是現在，東牆還剩五個。
“張貴，你那個紙人……”
“噓。”張貴抬起一隻手，側著頭，像在聽什麼聲音。
安靜下來之後，張雀聽見了。
很輕，很細，像是紙張摩擦的聲音。
那聲音從牆邊傳來。
張雀轉過頭。
西牆最裡麵那個空位旁邊的紙人，動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那種動,是關節彎曲的那種動。
它的手本來是垂在身體兩側的，現在舉到了胸口的位置，食指伸出來，指著門口。
門外的黑暗中，站著一個穿紅衣的女人。
一閃而逝。
“彆回頭看。”張貴聲音壓得極低，“也彆追。”
“那是什麼？”
“你運氣好，一來就碰上了。”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關上，頓了頓，補了一句，“也可能是運氣不好。她來找了你爺爺整整五十年。”
“誰？”
“你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