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驚雀------------------------------------------，這世上有些聲音，聽到了要裝冇聽到。，村子夾在兩座山之間，形狀像一隻被捏扁的麻雀。，樹乾粗得三個成年男人都合抱不住。，樹底下埋著一口井，井沿上刻著四個字——“寅時勿汲”。“寅時”，隻知道天不亮不能去井邊玩。“那年大旱，”爺爺坐在門檻上，卷著一根旱菸，眯著眼睛看我，“村裡的井都乾了，就剩這一口。白天打上來的水渾得像黃泥湯，但好歹能活命。新來的知青不信邪，半夜三點拎著桶去打水。”“然後呢？”張雀蹲在他腳邊，托著腮幫子問。“桶提上來，裝的不是水。”爺爺劃了根火柴，火苗在他渾濁的眼珠裡跳了一下，“是滿滿一桶黑頭髮。”，這個故事的恐怖程度恰到好處......，但又不會嚇得睡不著覺。，去了縣城讀書，去了省城讀大學，又去了北京工作，雀兒溝的故事就變成了童年記憶裡的一層薄灰，偶爾在失眠的夜裡浮起來，又被第二天早高峰的地鐵擠碎。，爺爺去世了。、四個小時大巴、兩個小時摩的回雀兒溝。，爺爺已經入了殮。，前麵擺著供桌、香爐、白蠟燭。
我爸蹲在門口抽菸，看見我，說了句“回來了”，然後繼續抽菸。
“怎麼不等我？”我問他。
“七月天，你爺爺等不了。”他把菸頭摁滅在鞋底上，頓了頓，“再說了，他臨終前交代過，不許你看他的臉。”
張雀當時覺得這話有點怪，但也冇多想。
爺爺活了八十七歲，一輩子迷信，立遺囑都離不開那一套。
什麼“頭朝東埋，腳不能朝西”，“棺材裡要放一本黃曆，紙錢要燒足三斤三兩”。
這些話他說了幾十年，家裡人早就聽麻木了。
守靈那天晚上，張雀一個人守在堂屋裡。
棺材蓋釘得很緊，但張雀總有一種錯覺......
好像裡麵有什麼東西在動。
淩晨三點，張雀實在撐不住了，趴在供桌上睡著了。
夢裡張雀聽見一個聲音，很遠，又很近，像是從棺材底下傳上來，又像是從張雀腦子裡發出來的。
“雀兒……雀兒……”
有人在叫張雀。
張雀猛地睜開眼睛。
堂屋裡一切如常，白蠟燭的火苗安靜地燒著，香爐裡的香灰落了一層。
張雀鬆了口氣，心想自己嚇自己。
然後張雀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棺材。
棺材蓋開了一條縫。
張雀愣住了。
不可能的。
棺材蓋上釘了七根鐵釘，是我爸親手釘的。
張雀看著那七顆釘子一顆一顆砸進去，每一顆都有小拇指那麼粗。
現在它們都在，但棺材蓋卻像被人從裡麵推了一下，偏向了一邊。
那股子冷氣是從脊椎骨最下麵升起來的，一點一點往上爬。
張雀想起爺爺活著的時候跟我說過的一句話：“如果看見棺材動了，不要開棺，不要看，當做什麼都冇發生。”
可他冇告訴我為什麼。
張雀站起來，腿是軟的。
張雀伸手去夠棺材蓋，手指剛碰到木頭，堂屋的門突然被風吹開了。
四月的夜風湧進來，吹滅了供桌上的白蠟燭。
黑暗中，張雀聽見了一個清晰的聲音：
“雀兒，我的鞋掉了，幫我撿回來。”
那是爺爺的聲音。
張雀瘋了一樣衝出堂屋。
......
第二天，張雀把這事跟我爸說了。
他沉默了很久，煙抽了一根又一根，最後說了句：“你想多了。”
“爸......”
“我說你想多了。”他站起來，眼睛裡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悲傷，也不是憤怒，是一種……恐懼。
“下午起靈，你跟著走，彆的什麼都不用管。”
起靈的時候，八個抬棺的大漢齊聲喊號子，棺材離地的那一刻，張雀站在人群後麵，看到棺材下麵掉出來一樣東西。
一隻布鞋。
黑色的，手工做的，鞋底磨得快要穿了，鞋麵上打著一塊補丁。
張雀認得這雙鞋。
爺爺生前每天都穿著它，坐在門檻上抽菸。
鞋掉在地上，像一隻死去的烏鴉。
冇有人注意到它，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棺材上。
張雀走過去，彎腰撿起來。
鞋裡麵塞著一張紙，疊得四四方方，紙的邊緣已經發黃了。
張雀開啟......
爺爺歪歪扭扭的字，寫著一個地址：陰陽鎮，回魂街，44號。
地址下麵，隻有一行字：
“雀兒，千萬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