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尋臣指尖微頓，臉上那副漫不經心的笑意淡了些，垂眸避開對方的目光：“師兄何必....”
宋惜文摺扇一收，在掌心輕輕一敲：“此事我已定下，你不必推辭。這幾日好好練劍，別再整日躲在桃樹下渾渾噩噩。
說罷，他將燕尋臣送至弟子居門口，便轉身離去。
燕尋臣立在原地，望著師兄漸行漸遠的背影，良久才收回目光。他低頭看向自己手中那柄許久未出鞘的劍，指腹輕輕摩挲著冰涼的劍鞘，沉沉歎了口氣。
夢裏的劇痛與寒意彷彿還殘留在四肢百骸，可耳邊又反複回蕩著宋惜文的話。
他如今劍術荒廢，心性不定，去了也隻是個累贅
他指尖扣住劍鞘，稍一用力，長劍應聲出鞘。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至少……不能辜負宋惜文一片心意。
窗外夜色漸濃，同門的喧鬧早已散去，唯有蟲鳴此起彼伏。他握著劍，在院中站定，閉上眼回憶起從前練劍的招式。
可剛一凝神，夢裏賀輕寒提劍刺來的畫麵便猛地闖入腦海，劍鋒刺骨的痛感驟然清晰，他身形一晃，握劍的手不自覺一顫。
“哐當——”
長劍重重摔在青石地上，燕尋臣踉蹌後退半步，扶著廊柱大口喘著氣，額角冷汗涔涔而下。
又是這樣。
隻要一碰劍，夢魘就如影隨形。
這般情形，斷斷續續，已半年有餘。
.... ....
夢
又是那個夢
殘劍斷戟埋在暗紅血泊裏，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氣，刺鼻得讓人作嘔。他立在累累殘骸之中，渾身冰冷，動彈不得。
不遠處，宋惜文單膝跪地，胸口被一劍狠狠貫穿，鮮血順著衣擺汩汩淌下，染紅了整片地麵。
便在這時，一道身影自血霧深處緩步走來。
那人一襲白衣勝雪，纖塵不染，容貌昳麗如謫仙，眉眼溫潤，笑意淺淺。與這片血流成河的煉獄格格不入。
一顰一笑都直直撞進他心底，牽動著他所有思緒。
天地死寂，唯有此人，清晰得不真實。
直至那道白衣身影漸漸淡去，徹底消失在眼前，燕尋臣才猛地喘了口氣，從夢中驚醒。
接下去幾日，他夜裏睡得安穩，再沒被那詭異可怖的夢魘糾纏。
整個人也漸漸褪去了先前的消沉頹態，不再整日躲在桃樹下渾渾噩噩，偶爾會握著劍在院中勤練，招式雖仍生澀。
一晃月餘，宋惜文再見他時，眼底掠過幾分不易察覺的讚許，隨口道：“氣色好了不少，人也壯實了點。”
宗門大比定在本月下旬。
各處都能聽到弟子們談論大比的事宜，折鋒坪上的人比往日多了數倍，劍鳴聲、切磋聲此起彼伏。
宋惜文沒與他提過半句組隊之事，但以他對宋惜文的瞭解，此人向來言出必行，既然當初說了要與他組隊，這般沉默，便是早已同長老敲定，此事已然妥了。
燕尋臣雖未主動問起大比，卻也默默加了練。清晨天不亮便起身，夜裏直到月色深沉才收劍，額上的汗濕了又幹，劍上的塵磨了又亮，原先生疏滯澀的招式，竟也有了幾分利落。
宋惜文偶爾會路過折鋒坪，站在遠處看他練劍片刻，從不多說，隻是偶爾在他練劍失誤時，指點一句。
旁人見了，都打趣宋惜文這回是鐵了心要帶師弟一同出風頭。
燕尋臣自己也察覺到了變化。
心口那股莫名的慌亂與窒息感，也在日複一日的揮劍中慢慢消散。
隻是偶爾深夜靜坐，那場屍山血海裏的白衣身影，仍會毫無預兆地掠過心頭，清晰得彷彿昨日親眼所見。
他甩甩頭，將那點莫名的悸動壓下。
現在想這些無用。
等宗門大比結束，等他不再拖師兄後腿，一切... ...或許都會慢慢明朗起來。
宗門大比終於如期而至。
此次宗門大比設在劍影閣，演武場上旌旗獵獵，高台之上，諸位長老依次落座，劍影閣與歸雁宗的幾位長老挨在一處，低聲敘舊閑談。
兩派初代掌門本是結義兄弟，曆經數代傳承，宗門情誼愈加深厚，門下弟子平日往來頻繁，互稱師兄弟，從不拘泥門戶之別。
執律長老手持卷軸，朗聲宣讀兩兩配對的名單，每念出一組，便引來周遭或羨慕或惋惜的議論。
燕尋臣站在宋惜文身側，指尖微微收緊。他垂眸等著自己與師兄的名字被一同念出，心底雖有忐忑，卻也藏著幾分安穩的期待。
直到執律長老的聲音清晰落下。